二十分鐘兩千億不見了
With 報新聞 繞著地球看財經故事
文:張恭銘
她是在深夜裡看見范姐播報那則幣安新聞的。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二十分鐘。她反覆讀著這三個字,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停住。二十分鐘能做些什麼呢?她想起自己中午熱一碗湯的時間都不夠,想起捷運從淡水晃到台北車站也不過如此,想起從前等一個人回訊息,二十分鐘像一輩子那麼長。
而有人用這二十分鐘,偷走了兩千億。
她下意識點開自己的加密貨幣錢包,那個小小的應用程式圖示在螢幕角落裡安靜地躺著,像一枚不起眼的鈕扣。裡頭的數字她向來不太敢細看,買的時候是懷著一點點賭氣的,像年輕時偷偷抽的第一根菸,明知不好,卻覺得自己終於跟上了一個什麼。現在那些數字還在,不多不少,可她忽然覺得它們像是借來的,隨時會被誰收回去。
新聞裡說,被偷的是幣安。全球最大的交易所。她記得幾年前註冊帳號的時候,還因為驗證手續太繁瑣而生過氣,如今想來,那些層層疊疊的關卡竟像紙糊的燈籠,亮著,卻擋不住風。駭客沒有硬闖金庫,也沒有偷走鑰匙,他們只是鑽進某個工程師的筆電,借用那部電腦原本就有的權限,讓系統自己把錢吐出來。
她讀到這裡,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的老傭人。那人總是把買菜的錢放在同一個抽屜裡,誰都能開,誰都能拿,因為「都是自己人嘛」。後來錢少了,外婆也沒追究,只是把抽屜換了個方向。她想,幣安大概也是這樣,以為門關著就安全了,卻沒想過門板本身就是薄的。
更讓她心驚的是,動手的是北韓。那個課本上寫著「封閉」、「極權」的國家,那個老百姓連網路都用不太上的地方,竟養著八千多個網路作戰人才。她想起自己去年面試過一個工作,對方寄來一份測驗,要她點開一個連結。「先做個性向測驗,」信上寫得客客氣氣。她差點就點了,後來因為懶,擱著擱著就忘了。如今想來,那懶竟成了護身符。
她把新聞往下滑,看見專家說,區塊鏈本身是安全的,脆弱的是圍繞著它的那些中心化設施。她不太懂技術,但她懂這個道理。就像她住的那條巷子,門鎖一個比一個精密,可管委會的監視器永遠壞著,警衛伯伯下午三點就開始打瞌睡。安全這種事,從來不是哪一道門的事。
凌晨兩點,她給朋友傳了訊息:「你看到幣安的新聞了嗎?」朋友沒回。她又點開自己的錢包,看了很久。裡面的數字安安靜靜的,像沉睡的魚。她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買——不是為了發財,只是想在這個什麼都漲、什麼都留不住的時代裡,抓住一點點「可能屬於自己」的東西。可現在她忽然覺得,那些看不見的、掛在鏈上的數字,比巷口那棵老榕樹還不真實。榕樹至少會掉葉子,會長氣根,會被風吹得沙沙響。
她關掉手機,房間暗下來。窗外有夜歸的機車經過,引擎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她想起新聞裡說,幣安出事之後,用戶提走了四十七億美元,只佔平台資產百分之三。「信心還算穩定,」分析師這麼說。她不知道什麼叫穩定,她只知道,自己明天大概會去把那筆錢換成穩定幣。不是因為不相信區塊鏈了,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這世界上沒有哪個金庫是絕對安全的,你只能選擇把錢放在一個,當它出事的時候,有人願意立刻幫你凍結的地方。
她翻身,把棉被拉到肩膀。二十年前,她阿嬤把錢藏在米缸裡,覺得銀行的數字看不見摸不著。二十年後,她把錢放在雲端,覺得政府的監管太囉嗦。原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藏錢的地方,而每個地方,都有人正在研究怎麼打開它。
天亮之前她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走進一間很大的銀行,裡頭一個人也沒有,櫃檯的抽屜全開著。她想找個人問問,這裡的錢是誰的,卻聽見廣播說:「所有交易已於二十分鐘前完成。」她低頭看手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塊,她不知道那是汗還是淚。
她拿起手機,刪掉了那個錢包APP。刪完之後又覺得捨不得,像丟掉一張沒中獎的彩券,明明知道不會贏,還是忍不住想,萬一呢。
窗外,天已經亮了。巷口的早餐店開始冒煙,老闆娘在煎蛋,油花滋滋作響。她聞到味道,忽然覺得踏實。那些被偷走的、被凍結的、被追查的,都離她很遠。她只希望今天蛋價不要漲,豆漿不要太稀,而她存在郵局裡的那點薪水,明天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