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目中的生命勇士 彩虹的歸途 鳳飛飛
With 報新聞 讀名人
文:張恭銘
她總是戴著帽子的。
那些帽子,貝雷帽、鴨舌帽、羽毛冠,在舞台上流轉了四十個年頭。當年為了省治裝費,一頂鴨舌帽偶然成了標誌,此後便再也摘不下來。她用帥氣的褲裝搭配風格迥異的帽子,用舉手禮向觀眾致謝,用略帶鼻音的嗓音唱《追夢人》、唱《掌聲響起》、唱那些屬於一整個世代的旋律。帽子底下那雙眼睛,始終帶著一種憨直的微笑。
沒有人知道,帽沿之下,她的右耳早已聽不見了。十二歲那年和哥哥比賽水中憋氣,耳膜發炎,後來傷了中樞神經,唱歌時只能靠左耳聽音樂來校準音準。她從不對外提起這件事。一個唱歌的人,少了一隻耳朵,這是命運給她的第一個玩笑。她把它收在帽子底下,收在歌聲裡,收在觀眾看不見的地方。
二〇一一年五月,她正籌備台北小巨蛋的演唱會。聲音忽然啞了。她以為是聲帶長繭,休息一陣,檢查之後,醫生說出來的那幾個字,像一枚釘子,靜靜地釘進了她的餘生。肺癌,末期,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聲帶。一個用聲音活了半輩子的人,最後的病徵,竟是從聲音開始的。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七月到九月,她接受化療。兒子從英國返港陪伴,那是她身邊唯一的人。她每天面對四隻狗,在電話裡對老友黃錦福說:「一個人每天面對四隻狗,很無聊。」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她沒有做過健康檢查。她的弟弟死於癌症,她的丈夫趙宏琦也在二〇〇九年因肺癌離世。她為他寫過悼文,哭過,然後繼續唱歌。命運把同樣的劇本遞給她時,她選擇了沉默。
她的經紀人後來轉述,兄妹最後一次通話,大哥問她喉嚨怎麼樣,她說:「差不多,比較好啦。」沒有多說一個字。八十多歲的母親住在養老院,大哥不敢告訴她。鳳媽媽整整半年多沒見到孝順的女兒,不知道女兒已經在化療,不知道女兒的聲音一天比一天沙啞,不知道女兒正在獨自走一段很長的路。
二〇一二年一月一日,病情惡化,緊急入院。兩天後的凌晨三點十九分,她在香港走了,六十歲。
她走的時候,像睡著一樣安詳。最後陪伴她的,是兒子,和那些不會說話的狗。
律師在記者會上公布死訊時,農曆新年已經過去了。她在遺囑裡交代,等過完元宵再告訴大家。她說:「我這一生,過得快樂,活得精彩,感謝陪著我一起走過這段精彩歲月的彩虹姊妹兄弟們,沒來得及唱的歌,下輩子再唱給您們聽。」
五十一箇字。她連告別,都捨不得讓別人難過。
更早一些的時候,她已經開始為歌迷準備生日賀卡了。一月、二月生日的歌迷,聖誕節的問候,新年的祝福,都是她親自挑照片、親自寫的。在病榻上,她完成了這些事。她的歌迷永遠不會知道,那些賀詞是她用生命最後的力氣寫下的。
二月十二日,她的骨灰回到了台灣,安放在桃園大溪的佛光山寶塔。那個她出生的小鎮,那個她十五歲離家去唱歌的地方,那個她始終掛在嘴邊的故鄉。她遠嫁香港,卻從未真正離開過大溪。帽子歌后最終的歸途,是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後來,黃韻玲在金曲獎的頒獎典禮上,用鋼琴彈奏了她的歌。黃韻玲年少時曾坐在鳳飛飛家門口苦等,被鳳媽媽唸了一句「快回家寫功課」,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龍應台在引言時說,鳳飛飛的歌,在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裡,給了許多人心靈的撫慰。
而我想起的,是那些帽子。近千頂帽子掛滿了她的房間,每一頂都陪她走過一段路。她從五歲就開始戴帽子,戴著它們上台,戴著它們唱歌,戴著它們面對觀眾的掌聲。帽子底下,是一雙聽不見的右耳,是一個不願意讓任何人擔心的靈魂,是一個把所有的苦都收進帽沿深處的女子。
她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連離開,都像一陣風,輕輕地吹過,不驚動任何人。
那天晚上,我反覆聽著她唱的《追夢人》。鑼聲響起,她開口的那一瞬間,彷彿一切都在,彷彿她還站在舞台上,戴著帽子,微微側著頭,用左耳聽著音樂,用全部的力氣,唱給我們聽。
沒來得及唱的歌,下輩子再唱給我們聽。
她答應過的。她從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