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著地球學修行:告別日常胡思亂想的日子 with報新聞看心靈
文:張恭銘
有些日子,人心裡的運轉是沒有縫隙的。就像一座老式的廣播收音機,調幅鈕壞了,深夜裡執意播放著刺耳的雜訊與永無止境的對白。那些關於明日的擔憂、昨日的憾恨、別人心頭一句無心的言語,在腦海深處此起彼伏,如長夜裡的潮汐,退了又漲。你想停,卻找不到按鍵;你想靜,這世界連同你自己的心卻喧囂得可怕。
許多年前,我總在清晨的咖啡香氣裡,看著窗外掠過的飛鳥,懷想著究竟該如何將自己從這股漩渦裡拔出來。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當一個人動了「想要讓心靈回歸寧靜」的念頭時,其實已經是生命最溫柔的覺醒。我們常在煩惱裡奔跑,被情緒的鞭子驅趕,鮮少有人能停下腳步,認真地看一看自己當下的狼狽。能夠覺察自己的混亂,曉得自己正身處喧嚷,那便是解脫的第一步了。
後來,我帶著這顆困頓不安的心,踏上了一趟又一次的遠行。走過繁華的街市,也路過冷寂的古寺,在天地的大美與大寂靜裡,我試著去讀懂那句古老的偈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起初,我以為「空」是一處深山裡的枯木死灰,是徹底地拋下與斷絕。直到有一年在異國的古城裡,我看著白雲過山,看著磚縫裡開出無名的野花,才忽然懂了。色與空,原本就不是兩樣東西。吃下一頓極其豐盛的美食,那舌尖上的甘甜、視覺上的鮮艷,不過是種種生滅變化的感受,轉瞬即逝,不可得,這叫「色即是空」;而那廣袤無邊的虛空,它並不需要你把青山挖掉、把雲朵趕走才會出現,它原本就在青山與雲朵之中,在每一個原子的縫隙裡。就像一張潔白的宣紙,正因為它本身一無所有,才能毫無保留地承載墨色的山水與人間的離合。白紙是空,山水是色,空就是色的底蘊。
明白了這個道理,就像在長久的迷霧裡,伸手接住了一縷透亮的光。
我們精神世界裡的喧嚷,不外乎是「見」與「所見」的拉扯。眼睛睜開,我們看見光明或黑暗;心念一動,我們看見喜悅或煩惱。我們總是在那些被看見的情緒與念頭裡掙扎,忙著去平息它、去撫平它、去撫慰它,卻忘了,那個「能看見煩惱」的自己,究竟是誰?
那就像是一張被畫滿了亂七八糟線條的白紙。線條是紛亂的念頭,是日常裡的胡思亂想;而那個能夠「看見」線條的,才是白紙本身。白紙從未因為線條的狼藉而失卻了自身的潔淨。只要你回過頭,意識到自己就是那張白紙,線條再亂,又怎麼能毀損你內在的底色呢?古人說「若求真不動,動上有不動」,喧囂的是紋路,不動的是水面。
這些年,在歲月的修煉裡,我學著不再刻意去「保持」什麼定力。需要刻意維持的,終究會隨風遺失;而那個本具的「能見」,它從不曾離開過我們片刻。當煩惱來臨,我不再急著去解決它,也不再陷落於對學問與道理的文字執著。該思考的時候思考,該傾聽的時候傾聽,心如清澈的水面,任憑世事的舟楫劃過,留下痕跡,又隨即歸於無痕。水面依然是水面,它溫柔地承載了一切,卻什麼也不曾留下。
當我們終於能將那個緊抓不放的「我」漸漸鬆開,便是禪家所說的「身心脫落」。那不是身體的消逝,也不是心念的斷絕,而是內在那個緊緊張張、總是提防著外界的自己,突然卸下了重擔。天空飄過一片雲,天空知道;雲隨風散去,天空依然知道。但天空從不曾因為雲的來去,而改變了自身的湛藍與廣闊。
當心終於定下來,再回頭看看這個紅塵人間,許多事情便有了不一樣的角度。
街角那個向你抱怨的女子,路邊那個眼神疲憊的行人,乃至於生命裡那些曾經讓你痛苦、讓你放不下、讓你又愛又恨的人,你突然看清了真相——原來他們與你一樣,都是同一片大海裡掀起的波浪。他們在波浪裡掙扎,誤以為自己只是孤立的浪花,忘了底下是廣袤無邊的大海。
當你看穿了這層表象,看見了人人心中那份本自圓滿的真心,世間便再也沒有什麼能夠真正傷你的煩惱。告別了那些日常裡的胡思亂想,走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腳下皆是修行,所見皆是真心,而身邊經過的每一個靈魂,都成了度化我們的菩薩。這篇文章也送給正在化療跟電療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