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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巴拿馬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巴拿馬 with 報新聞 讀小説

文:張恭銘

一、地峽的召喚

二〇二五年的夏天,我做了一個決定:去巴拿馬。

說「決定」,其實並不準確。更像是一種召喚。某個失眠的深夜,我隨手翻開一本舊雜誌,一張照片映入眼簾——兩大洋之間,一條運河如銀色絲帶般蜿蜒,船隻在閘門中緩緩升降,像是穿越時空的旅人。那一刻,我聽見心底某個角落輕輕應了一聲。

於是我收拾了簡單的行囊,飛向那座被稱為「世界之橋」的狹長地峽。

二、巴拿馬城的雙面

飛機降落在托庫門國際機場時,是午後三點。

空氣中有種濕熱的甜,混著熱帶花卉與隱約的海水氣息。前來接機的司機笑著說:「Bienvenido a Panamá.」他的笑容是那樣自然,像是對著一位歸來的故人,而非一個陌生的旅人。

我入住的民宿在舊城區(Casco Viejo),推開窗便是西班牙殖民時期的彩色建築。鵝卵石街道在腳下延伸,陽台上的九重葛開得恣意,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放下行李,我便迫不及待地走進街頭。

巴拿馬城的午後是屬於冰咖啡的。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站在街角的咖啡攤前,雙手翻飛,將研磨好的咖啡粉填入濾網,熱水從壺嘴緩緩流出,在咖啡粉上畫出細細的圓圈。蒸氣與香氣隨之升騰。不一會兒,一杯Geisha咖啡便成了形——這是巴拿馬最著名的咖啡品種,帶著茉莉花香與柑橘的明亮酸度,層次分明得像是交響樂。

我站在攤邊,學著當地人的樣子,捧著溫熱的杯子,喝下第一口——先是花香在鼻尖綻開,接著是果酸的明亮,最後是蜂蜜般的甜在舌尖停留。那種滋味,簡單卻層次分明,像這座城市一樣,從容的外表下藏著意想不到的深度。

老先生看我喝得歡喜,便指著遠處說:「去舊城走走吧,今天陽光好。」他的語氣像在對鄰居說話。我點了點頭,捧著咖啡往舊城走去。

舊城的午後是金色的。陽光灑在教堂的鐘樓上,碎成千萬片鱗光。廣場上的鴿子三三兩兩地散步,有人看書,有人發呆,有人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我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讓陽光曬暖我的肩膀。

那一刻,我覺得時間好像停下來了。

三、運河的銀色絲帶

第二天,我去了巴拿馬運河。

運河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程奇蹟之一,連接著大西洋與太平洋。當我站在米拉弗洛雷斯閘門的觀景台上時,一艘巨大的貨輪正緩緩駛入閘門。閘門關閉,水位開始上升,船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起,緩緩升向下一段航道。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十分鐘,卻像是一場神聖的儀式。

導遊是一位巴拿馬大學的退休教授,他的皮膚是熱帶陽光的顏色,眼睛是運河水的顏色。他用沉穩的聲音說:「運河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聽的。你們要用心去聽。」

我閉上眼睛,聽見了水的聲音——閘門開啟時的嘩啦聲,船隻引擎的低鳴聲,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船員用不同語言交談的聲音。那一刻,我忽然有種奇異的感受——不是征服的喜悅,而是一種被接納的安定。風從運河深處吹來,帶著遠方的氣息,彷彿在說:你來了,很好。

在運河邊,我遇見了一位來自台灣的船長。他說他已經在這條航線上跑了二十年,每次經過巴拿馬運河,都還是會覺得感動。「你知道嗎?」他說,「這條運河讓世界變小了。但也讓世界變大了。」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

四、聖布拉斯的島嶼

從巴拿馬城出發,我前往聖布拉斯群島。

聖布拉斯是庫納雅拉原住民的自治區,由三百多個島嶼組成。這裡的海水是不可思議的藍——從深藍到淺藍,從碧綠到透明,像是誰用最鮮豔的顏料隨意潑灑。白沙灘細軟如粉,椰子樹在風中搖曳,像是這片海域的守護者。

我搭著一艘小船,在島嶼之間穿梭。庫納雅拉人的船是木製的,船身漆成鮮豔的顏色,像是海面上的彩虹。船夫是一位中年男人,他的皮膚是椰殼的顏色,眼睛是海水的顏色。他一邊划船,一邊唱著歌。我聽不懂歌詞,卻覺得那旋律如同海浪,溫柔而悠遠。

中午,船夫帶我去了他母親的家。那是一座用椰子葉搭建的小屋,屋前掛著五顏六色的molas——庫納雅拉人傳統的刺繡布藝,圖案是幾何的、對稱的,像是用針線畫出的詩。

老婦人為我準備了午餐:新鮮的椰子飯、炸香蕉、烤魚,還有用椰子水煮的湯。魚是剛從海裡撈上來的,肉質鮮嫩,只加了一點鹽和萊姆,便美味得讓人想流淚。椰子飯帶著淡淡的甜,炸香蕉外脆內軟,湯則是清甜中帶著海味的鮮。

我慢慢吃著,聽著海浪的聲音,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這座島嶼的一部分。

五、博卡斯德爾托羅的雨

從聖布拉斯回到巴拿馬城,我飛往博卡斯德爾托羅。

博卡斯是加勒比海岸的群島,以其悠閒的氛圍和絕美的海灘聞名。我入住了一間海邊的小木屋,推開窗便是加勒比海。海浪的聲音不急不緩,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午後,下了一場雨。熱帶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雨滴打在椰子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我坐在門廊上,看著雨中的海——灰濛濛的,卻有種說不出的溫柔。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植物的氣息,清新得像是剛洗過的世界。

雨停後,我沿著海灘散步。沙還是濕的,踩上去有種清涼的觸感。遠處有漁船歸港,燈火點點,像是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我脫了鞋,赤腳踩在沙灘上。海浪一遍遍湧上沙灘,又一寸寸退去,像極了旅行的心情——來了,走了,留下了痕跡。

晚上,我在海邊的小餐館吃了晚餐。點了加勒比海風味的海鮮湯、椰子咖哩蝦、還有炸芭蕉片。海鮮湯濃郁而溫暖,帶著椰奶的香與香料的辛。蝦子彈牙,咖哩醬汁濃稠,沾著麵包吃,好吃得讓人想舔盤子。炸芭蕉片薄脆如蟬翼,撒著細鹽,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

我慢慢吃著,聽著餐廳裡播放的當地音樂。那旋律輕快而慵懶,像是訴說著一個關於海洋與自由的故事。我聽不懂歌詞,卻覺得那歌聲裡藏著這座島嶼的秘密。

六、安東山谷的霧

從博卡斯回到巴拿馬城,我去了安東山谷。

安東山谷是一座火山小鎮,海拔約六百公尺,氣候涼爽宜人。這裡被稱為「永恆之春」,因為氣溫終年維持在二十度左右。我入住了一間山間的小旅館,推開窗便是埃爾瓦耶火山。雲霧在山間繚繞,像是誰不經意間遺落在人間的夢。

清晨,我沿著山徑散步。空氣中有種清冽的涼,混著松樹與野花的氣息。路邊有咖啡園,咖啡樹上結滿了紅色的果實。一位正在採收的農婦看見我,笑著遞給我一顆咖啡果實。我剝開果皮,裡面是甜甜的果肉,裹著兩顆咖啡豆。那味道像是荔枝與蜂蜜的結合,清新而甜美。

中午,我在小鎮上的一家餐廳吃了午餐。點了當地特色的鱒魚、炸樹薯、還有用當地咖啡煮的燉牛肉。鱒魚是從山間的溪流裡撈上來的,肉質細嫩,只加了一點檸檬和香草。燉牛肉軟爛入味,咖啡的微苦與牛肉的醇厚交融,有種意想不到的和諧。

午後,我坐在旅館的露台上,喝著當地的咖啡,看著山間的霧緩緩升起。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張曼娟寫過的一句話:「有些味道,會在記憶裡生根,往後的日子裡,只要聞到相似的香氣,便會想起那個時刻的自己。」

那一刻的我,確實值得被記住。

七、珍珠群島的黃昏

旅行的最後幾天,我去了珍珠群島。

珍珠群島在太平洋一側,由兩百多個島嶼組成。這裡曾是西班牙殖民者採集珍珠的地方,如今則是巴拿馬人度假的勝地。我搭著一艘小船,在島嶼之間穿梭。海水清澈見底,可以看見海底的珊瑚與熱帶魚。海豚在船邊跳躍,像是這片海域的精靈。

黃昏時分,船停在一座無人小島旁。我跳下船,走在沙灘上。沙是白色的,細軟如粉。夕陽正在下沉,將天空染成橘紅色,雲朵像是被誰隨意潑灑的顏料,肆意而美麗。海浪輕輕拍打著岸邊,像是在唱一首搖籃曲。

我坐在沙灘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海平面。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縷光——溫暖、短暫、卻真實。

晚上,我在船上吃了最後一頓晚餐。船夫準備了新鮮的生蠔、烤龍蝦、還有用椰子飯。生蠔入口,先是海水的鹹,接著是蠔肉的鮮甜,最後是檸檬的清香。龍蝦烤得恰到好處,肉質彈牙,沾著蒜蓉奶油醬,好吃得讓人想哭。

我慢慢吃著,看著滿天的星星。巴拿馬的夜空是不可思議的——銀河清晰可見,像是誰把一整個宇宙都灑在了這裡。船夫指著天空說:「那是南十字星。在我們這裡,它是指引方向的光。」

我點了點頭。或許,這就是巴拿馬於我的意義——一個指引方向的地方。

八、再見,世界之橋

回到巴拿馬城,我在舊城的廣場上坐了很久。

教堂的鐘樓在夕陽下泛著金光,鴿子在廣場上散步,有人牽手走過,有人舉著相機捕捉最後一抹霞光。我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留下了。

不是護照,不是行李,而是某個更柔軟的部分。像是一片落葉,飄進了巴拿馬運河的水裡;像是一縷風,留在了聖布拉斯的島嶼上;像是一滴淚,融進了加勒比海的藍裡。

回到台灣之後,朋友們問我巴拿馬好不好玩。

我想了想,說:「不是好不好玩的問題。」

他們等著我解釋,我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說那片海的顏色嗎?說運河的壯闊嗎?說聖布拉斯的寧靜嗎?說安東山谷的霧嗎?

好像都說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因為有些經歷,是無法用語言完整傳遞的。

但我知道,我的心確實遺忘在那裡了。遺忘在巴拿馬城的晨光裡,遺忘在運河的銀色絲帶裡,遺忘在聖布拉斯的島嶼裡,遺忘在加勒比海的風裡。

或許有一天我會回去,把那些遺忘的部分一一拾回。又或許不會。因為有些遺忘,是心甘情願的。

就像張曼娟說的:「生命中有一些時刻,就是為了被記住而存在的。」

巴拿馬於我,便是這樣的存在。它不是一張明信片,不是一個打卡的地標,而是一段溫柔的記憶——像一杯Geisha咖啡,初嘗時溫潤,回味時悠長。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巴拿馬。而那片地峽上的風,至今仍在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