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宋甜兒
花路:二〇〇六年的夏天,有五個少年站上首爾的舞台,那時他們還不知道,這條路會走得如此漫長。
韓國媒體後來常說,BIGBANG的出道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真人秀」——梁鉉錫代表在歌壇首創先例,將成員們的練習生歲月搬上螢幕,讓觀眾看著他們跌倒、爭吵、流淚,然後站起來。那樣的坦露是危險的,卻也讓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像其他偶像那樣,隔著一層完美的玻璃。他們被稱為「最醜男團」,沒有花美男的外貌,有的只是權志龍寫歌寫到凌晨的倔強,太陽練舞練到膝蓋積水的沉默,還有大聲那張總是被取笑的臉。
出道後的第一年,其實並不順利。沒有代表曲,沒有明確的方向,少年們在掌聲之後陷入了漫長的自我懷疑。直到二〇〇七年的《謊言》響起,那首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們頭頂的天空,連續七週穩坐韓國音樂網站第一名,拿下出道以來第一個音樂節目一位。
那一刻,他們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此後的故事,像一捲被快速轉動的膠卷。迷你專輯的概念被他們首次引入韓國歌壇,韓語專輯第一次擠進Billboard主榜,YouTube上的MV點擊破億的數量創下偶像組合之最,歐洲音樂大獎「全球最佳藝人」的獎盃第一次被韓國組合捧起。二〇一二年,他們的世界巡演走過十三個國家,一百五十萬人為他們舉起螢光棒。二〇一五年,《MADE》系列每個月發兩首歌,每一首都像精準的箭,射中音源榜的心臟。
他們從一群被嘲笑的少年,變成了別人仰望的座標。
可是花開得最盛的時候,往往也是根開始鬆動的時候。
二〇一九年,Burning Sun的門被推開,勝利的名字從此不再只是那個最會做生意的小弟,而成了一連串醜聞的代名詞。退團、引退、入獄,這些詞語像石頭一樣砸向那個曾經在舞台上笑得最燦爛的人。二〇二三年,T.O.P也在社群上留下了簡短的四個字:「我已經退出了。」
五個人,變成了三個人。
那段日子,台灣的V.I.P們沉默地等待著。沒有人知道要等多久,甚至不知道等到的會是什麼。有人把二〇一五年台北小巨蛋的票根收在抽屜最深處,有人反覆看著舊影片裡五個人的畫面,像在確認什麼是真實的。韓國媒體寫著「K-POP帝王」的時間似乎停滯了,但時間從不為誰停留。
二〇二六年二月,權志龍在首爾的粉絲見面會上,輕輕地說出了那句話——BIGBANG會回來。
八月,他們發行了新歌《BiiiG》,距離上一首團體歌曲已經四年四個月。同一個月,他們在首爾汝矣島漢江公園舉辦免費粉絲活動,然後在高陽綜合運動場拉開了世界巡演的序幕。
十月九日,台北大巨蛋。
四萬人坐在那裡,看著三個人走上舞台。《FANTASTIC BABY》的前奏響起的那一刻,煙火從舞台兩側噴射而出,整個巨蛋像被點燃了一樣。權志龍用中文喊著:「我是龍哥,好久不見了。」太陽用台語說:「我愛你,我是太陽。」大聲幾乎全程用中文和台下的每一個人說話,像怕漏掉任何一個等待了十一年的眼神。
他們唱了《LOSER》,唱了《BLUE》,唱了《IF YOU》,唱了那些年在耳機裡陪伴過無數人的歌。唱到《STILL LIFE》的時候,T.O.P的饒舌段落依然留在歌曲裡,熟悉的聲音響起,舞台上的鏡頭在權志龍、太陽、大聲之間輪流切換,像是在說:有些位置,是留給記憶的。
歌聲接近尾聲,三個人跪坐在舞台上,向台下四萬人行了大禮。燈光漸暗,歌聲還在播,掌聲一直沒有停。
權志龍那天說了一句話:「我去年一個人來到了這裡,今天我帶著他們來了。」
這句話裡有太多沒有說出口的東西。那些消失的名字,那些無法挽回的歲月,那些被時間帶走卻沒有被忘記的人。BIGBANG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團體,他們的路上有掌聲也有碎裂的聲音,有花開也有花落。可是當三個人在台上唱著二十年前的歌,台下四萬人跟著合唱的時候,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花路不是一條沒有荊棘的路,而是一條走過了荊棘之後,還願意回頭對等待的人說「謝謝你們還在」的路。
台灣的V.I.P等了十一年。從二〇一五年的小巨蛋,到二〇二六年的台北大巨蛋,十一年足夠讓一個少年長成大人,讓一張票根泛黃,讓一首歌從流行變成經典。
但他們等到了。
BIGBANG在二〇二六年的秋天回到了台灣,三場演出,十二萬張票,全數售罄。周杰倫送來了花籃,寫著「Have a great show」。太陽吃了牛肉麵和鳳梨酥,說台北的歌迷像鳳梨酥一樣甜。
那些日常的、瑣碎的、溫暖的細節,和舞台上砸碎吉他的巨響、噴射的煙火、四萬人的尖叫聲,全部交織在一起。這就是BIGBANG,這就是我們眼中的他們,從來不只有一種面目。
十月十日,中華民國的生日,也是他們在台北大巨蛋的第二場演出。國慶日的煙火或許會照亮台北的天空,但在巨蛋裡面,另一種光也在閃爍著——那是二十年的時光,在四萬支應援棒上同時亮起的樣子。
那些光裡有遺憾,有想念,有來不及說再見的人。但也有此刻站在台上的三個人,和台下不願意離開的每一個人。
花路很長,他們還在走。我們也還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