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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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恭銘
南方大陸的呼喚
二〇二五年的秋天,我做了一個決定:去澳洲。
說「決定」,其實並不準確。更像是一種召喚。某個尋常的午後,我在書店裡隨手翻開一本攝影集,一張照片映入眼簾——烏魯魯巨岩在夕陽下燃燒成赤紅色,像是大地的心臟在跳動。那一刻,我聽見心底某個角落輕輕應了一聲。
於是我收拾了簡單的行囊,飛向南半球那座被稱為「南方大陸」的島嶼。
雪梨的港灣晨光
飛機降落在雪梨金斯福德·史密斯機場時,是清晨六點。
空氣中有種清冽的涼,混著尤加利樹的氣息與隱約的海水鹹味。前來接機的民宿主人笑著說:「Welcome to Australia.」他的笑容是那樣自然,像是對著一位歸來的故人,而非一個陌生的旅人。
我入住的民宿在岩石區,推開窗便是雪梨港。港灣大橋的身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歌劇院的白色帆頂在朝陽下泛著溫柔的光澤。海鷗的聲音不急不緩,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放下行李,我便迫不及待地走進街頭。
雪梨的早晨是屬於咖啡的。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站在街角的咖啡攤前,雙手翻飛,將研磨好的咖啡粉填入濾網,熱水從壺嘴緩緩流出,在咖啡粉上畫出細細的圓圈。蒸氣與香氣隨之升騰。不一會兒,一杯Flat White便成了形——奶泡細緻如絲絨,咖啡的醇厚與牛奶的溫潤在杯中交融。
這是澳洲的國民咖啡,也是最日常的早晨儀式。我站在攤邊,學著當地人的樣子,捧著溫熱的杯子,喝下第一口——先是咖啡的微苦在舌尖綻開,接著是奶香的溫柔包覆一切。那種滋味,簡單卻層次分明,像這座城市一樣,從容的外表下藏著意想不到的深度。
老先生看我喝得歡喜,便指著遠處說:「去港邊走走吧,今天天氣好。」他的語氣像在對鄰居說話。我點了點頭,捧著咖啡往港灣走去。
雪梨港的早晨是金色的。陽光灑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鱗光。歌劇院的階梯上坐著三三兩兩的人,有人看書,有人發呆,有人只是靜靜地看著海。我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讓陽光曬暖我的肩膀。
那一刻,我覺得時間好像停下來了。或者說,時間終於願意慢下來了。
烏魯魯的紅土之心
離開雪梨,我飛向澳洲的心臟——烏魯魯。
飛機降落時,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紅土沙漠。乾燥的空氣從艙門縫隙滲進來,帶著土地的氣味。那是一種很特別的味道,像石頭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氣息,粗礪而真實。
烏魯魯矗立在沙漠中央,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這座世界上最大的單體岩石,是澳洲原住民阿南古人心中的聖地。它不只是一塊石頭,而是一部活著的歷史——岩壁上的每一道裂痕、每一個洞穴,都藏著祖先的故事。
傍晚時分,我參加了日落觀賞團。導遊是一位阿南古族的年輕人,他的皮膚是土地的顏色,眼睛是天空的顏色。他用沉穩的聲音說:「烏魯魯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聽的。你們要用心去聽。」
我坐在紅土上,看著夕陽一寸寸下沉。烏魯魯的顏色開始變化——先是赭紅色,然後是橘紅色,接著是深紅色,最後燃燒成一種近乎紫色的火焰。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半小時,卻像是一場神聖的儀式。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遠方的氣息。我閉上眼睛,彷彿聽見了土地的心跳。
那一刻,我忽然有種奇異的感受——不是征服的喜悅,而是一種被接納的安定。風穿過我的髮絲,彷彿在說:你來了,很好。
在烏魯魯,我還品嘗了叢林食物(Bush Tucker)。導遊帶著我們辨認沙漠中的可食植物——有酸甜的沙漠番茄,有帶著堅果香氣的wattleseed,還有被稱為「叢林椰子」的bush coconut。這些食物沒有精緻的擺盤,卻帶著土地最原始的味道。我慢慢咀嚼著,覺得自己正在吃下這片土地的記憶。
大洋路的風與浪
從烏魯魯回到墨爾本,我租了一輛車,沿著大洋路一路向西。
大洋路是世界上最美的海岸公路之一。左手是綿延的懸崖,右手是浩瀚的南太平洋。車窗搖下來,風毫無阻攔地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與陽光的暖。音響裡放著當地的民謠,吉他聲與海浪聲交織在一起,像是這條路自己唱出的歌。
十二使徒岩矗立在海中,像是誰不經意間遺落在人間的夢。這些石灰岩柱經過千萬年的海浪侵蝕,孤獨地站在海面上,沉默而堅定。我站在觀景台上,看著夕陽將它們染成金色。海浪一遍遍拍打著岩石,濺起白色的水花,像是大海在訴說著什麼古老的秘密。
黃昏時分,我在海邊的小鎮阿波羅灣停下。小鎮上有一家炸魚薯條店,老闆是一位留著大鬍子的中年男人。他遞給我一包熱騰騰的炸魚薯條,說:「剛從海裡撈上來的,新鮮的。」
我坐在海邊的長椅上,打開紙包。魚肉雪白,裹著金黃酥脆的麵衣,擠上幾滴檸檬汁,再沾一點塔塔醬。薯條厚切,外脆內軟,撒著細鹽。我一邊吃,一邊看著海浪發呆。海鷗在旁邊虎視眈眈,我便丟了一根薯條給牠。牠叼起來就跑,惹得其他海鷗紛紛追趕。
我笑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隻海鷗——自由、輕盈、無所事事。
墨爾本的咖啡與巷弄
墨爾本是澳洲的咖啡之都,據說這裡有全世界最好的咖啡。
我走進一間藏在巷弄裡的小咖啡館。巷子很窄,牆上畫滿了塗鴉,有些是藝術,有些是吶喊。咖啡館沒有招牌,只有一扇舊木門,推開後是另一個世界——昏黃的燈光、復古的皮沙發、牆上掛著黑白照片,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醇香與黑膠唱片的旋律。
我點了一杯Single Origin,來自衣索比亞的耶加雪菲。咖啡師是一位年輕女孩,手臂上刺著一枝尤加利葉。她將咖啡豆倒入研磨機,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然後她用手沖壺慢慢注水,水流如絲,在咖啡粉上畫出細細的圓圈。整個過程像是在進行一種儀式,安靜而專注。
咖啡端上來時,她說:「慢慢喝。這杯咖啡有故事。」
我啜了一口,確實有故事。先是柑橘的酸,接著是茉莉花的香,最後是蜂蜜的甜。層層疊疊,像是墨爾本這座城市——巷弄裡藏著驚喜,轉角處遇見美好。
喝完咖啡,我在巷弄裡漫無目的地走著。經過一間二手書店,經過一間手工皮件店,經過一面長滿綠藤的牆。最後,我停在一家賣肉派的店前。
澳洲肉派是國民小吃,據說每個澳洲人心中都有一個最好吃的肉派。我點了一個經典的牛肉派,外皮金黃酥脆,切開後是濃郁的肉汁與燉得軟爛的牛肉。配上一坨番茄醬,簡單卻滿足。
我站在店門口吃著,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有人穿著西裝趕路,有人推著嬰兒車散步,有人牽著狗在發呆。這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墨爾本的一部分——不急、不慌、不追趕什麼。
大堡礁的藍
從墨爾本飛往凱恩斯,我來到了大堡礁。
大堡礁是世界上最大的珊瑚礁群,從太空都能看見。當我搭船出海時,海水從深藍變成淺藍,再變成碧綠,最後變成透明。潛入水中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掉進了另一個星球。
珊瑚礁在海底鋪展開去,像是誰用最鮮豔的顏料隨意潑灑——有鹿角珊瑚、腦珊瑚、桌珊瑚,有的像花朵,有的像樹枝,有的像大腦。小丑魚在海葵中穿梭,鸚鵡魚啃食著珊瑚,海龜優雅地游過,像是這片海域的國王。
我漂浮在水面上,看著這一切。陽光穿透水面,灑在珊瑚上,折射出千萬種色彩。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條魚——自由、輕盈、無所牽掛。
中午,船上的工作人員準備了海鮮午餐。新鮮的生蠔、巨大的老虎蝦、烤得恰到好處的魚排。我端著盤子坐在甲板上,海風吹乾了我的頭髮,陽光曬暖了我的皮膚。生蠔入口,先是海水的鹹,接著是蠔肉的鮮甜,最後是檸檬的清香。那種滋味,像是大海直接送進了我的嘴裡。
藍山的霧與茶
回到雪梨後,我搭火車去了藍山。
藍山因滿山的尤加利樹而聞名。這些樹釋放的揮發性氣體在陽光下折射出藍色的光暈,整座山便籠罩在一層藍色的薄霧中。我站在回音谷的觀景台上,看著三姐妹峰矗立在霧中,像是三位沉默的守護者。
我在山間的小鎮盧拉停了下來。小鎮上有一間茶館,主人是一位從英國移民來的女士。她說她愛上了這片山的藍,便留下來了。她為我泡了一杯當地的藍山茶,茶湯是淡淡的琥珀色,入口溫潤,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我端著茶杯,走到茶館外的花園裡。霧正從山谷間緩緩升起,像一層輕紗,將整座山裹在其中。我忽然想起曾看過的一句話:「有些味道,會在記憶裡生根,往後的日子裡,只要聞到相似的香氣,便會想起那個時刻的自己。」
那一刻的我,確實值得被記住。
再見,南方大陸
旅行的最後一天,我回到了雪梨。
我沿著港灣走了很久。歌劇院的帆頂在夕陽下泛著金光,港灣大橋的鋼索像是誰隨手畫下的線條。海鷗在頭頂盤旋,偶爾停下來,歪著頭看我,像是在問:你要走了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晚上,我在岩石區的一家餐廳吃了最後一頓晚餐。點了澳洲和牛、烤袋鼠肉、還有帕芙洛娃蛋糕。和牛入口即化,袋鼠肉帶著獨特的野味,帕芙洛娃外脆內軟,鮮奶油與水果在口中交融。每一口都是告別,每一口都是記憶。
走出餐廳時,夜已經深了。港灣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像是另一個星空。我站在岸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留下了。
不是護照,不是行李,而是某個更柔軟的部分。像是一片落葉,飄進了雪梨港的海水裡;像是一縷風,留在了烏魯魯的紅土上;像是一滴淚,融進了大堡礁的藍裡。
回到台灣之後,朋友們問我澳洲好不好玩。
我想了想,說:「不是好不好玩的問題。」
他們等著我解釋,我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說那片海的顏色嗎?說烏魯魯的夕陽嗎?說墨爾本的咖啡嗎?說大堡礁的珊瑚嗎?
好像都說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說。因為有些經歷,是無法用語言完整傳遞的。
但我知道,我的心確實遺忘在那裡了。遺忘在雪梨港的晨光裡,遺忘在烏魯魯的紅土裡,遺忘在大洋路的風裡,遺忘在大堡礁的藍裡。
或許有一天我會回去,把那些遺忘的部分一一拾回。又或許不會。因為有些遺忘,是心甘情願的。
生命中有一些時刻,就是為了被記住而存在的。
澳洲於我,便是這樣的存在。它不是一張明信片,不是一個打卡的地標,而是一段溫柔的記憶——像一杯Flat White,初嘗時溫潤,回味時悠長。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澳洲。而那片南方大陸的風,至今仍在吹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