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溫子仁監製、羅布·薩瓦吉執導的《另一個媽咪》,將恐怖類型推向一個更為幽微的命題:當「媽媽」這個符號本身成為恐懼的來源,孩子該如何分辨愛與威脅的邊界?改編自喬許·馬勒曼小說《家中發生的事》,潔西卡·雀絲坦一人分飾母親厄休拉與邪靈「另一個媽咪」,以一張臉同時承載安全與危險兩種截然相反的意涵。影片的恐怖核心並不在於邪靈的猙獰面目,而在於它與母親的不可分辨性。
全片以八歲女孩貝拉的限知視角展開,這是電影最關鍵的敘事策略。原著小說同樣採用貝拉的第一人稱敘述,讀者所知不多於孩子,這種資訊不對等的壓迫感被薩瓦吉精準地移植到銀幕上。貝拉察覺「媽媽今天有點怪怪的」,卻無法理解父母婚姻中那些成人世界的裂痕——她感受到的是氣氛的異樣,而非事件本身。邪靈並非無端降臨,它是大人世界裂縫的具象化產物:當父母忙於冷戰、無暇回應孩子的情感需求時,那個會耐心傾聽貝拉說話的「另一個媽咪」,便獲得了趁虛而入的空間。
潔西卡·雀絲坦的表演是影片成敗的關鍵。她需要在「母親」與「異樣存在」之間維持一種微妙的灰色地帶,薩瓦吉曾精確地描述這個要求:給觀眾多百分之五的不信任、多百分之五的「另一個媽咪」。她找到了那個「不眨眼的微笑」——一種過度完美的溫柔,恰恰是恐怖最有效的載體。溫子仁指出,觀眾會忍不住邊看邊猜「這是好人潔西卡·雀絲坦,還是壞人潔西卡·雀絲坦」,這種刻意保留的模糊性正是電影的樂趣所在。
然而,影片最值得深思的維度,是它觸及了一個比鬼怪更根本的恐懼:孩子發現保護者可能同時是威脅者。雀絲坦在訪談中直言,對一個孩子來說,最安全的地方本應是父母身邊,而這部電影要拍的正是這份安全感本身的崩解。邪靈反覆詢問貝拉「我可以進入你的心裡嗎」,以近乎催眠的語氣要求許可,這種機制與其說是超自然的入侵,不如說是對親密關係中情感操控的恐怖轉譯。貝拉之所以沒有立刻逃離,是因為邪靈精準地利用了孩子對愛與關注的渴望,形成了一種創傷性的依附。
薩瓦吉聲稱片中約有五十個驚嚇點,但真正令人不安的場景往往與跳嚇無關。浴缸戲中,泡泡覆蓋的「媽媽」的臉在真母親出現後消失;衣櫃門半掩的縫隙裡,不該存在的笑容一閃而過。這些場景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們將日常空間——臥室、樓梯口、浴缸——轉化為不可信的領地。當孩子對世界的理解被成人世界的隱瞞所扭曲時,家的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藏著她無法命名的東西。
影片最終提出的問題比它回答的更多:如果「另一個媽咪」是家庭裂痕的產物,那麼真正需要被驅逐的,究竟是衣櫃裡的那個存在,還是大人之間那些未被言說的冷漠?片名刻意使用「Mommy」而非「Mother」,正是因為它必須從孩子的口中說出——那是一個還沒學會將母親視為完整的人的孩子,所能發出的最原始的呼喚。當這聲呼喚不再指向安全,恐怖便不再需要任何面目猙獰的怪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