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持斧羅摩
他生來便是為了摧毀邪惡的。
那時節,人間的秩序正被狂妄的剎帝利武士們一寸寸侵蝕。他們騎著象,佩著劍,橫行於聖潔的淨修林之間,連苦行者的火供都不放在眼裡。毗濕奴便揀選了迦摩陀迦尼仙人的幼子,作為他的第六個化身降生人間。母親雷奴迦為他取名羅摩,然而往後的人們只記得他手中的那柄斧——濕婆所賜的,象徵破壞的神器。婆羅娑,意即斧。持斧羅摩。
他自幼便是沉默的。兄長們溫和順從,唯有他眼底藏著某種不可觸碰的熾烈。某日母親歸來遲了,耽擱了午時的拜神。父親震怒,命諸子殺母。六個兒子,五個不從。唯有他,走上前去,舉起了斧。斧柄黏在掌心,再也取不下來。父親許他求一個恩惠,他求母親復活,求兄長們恢復理智。罪孽卻不會因此消散。有人告訴他,唯有在梵池中浸泡,斧子才會脫落。他去了。水漫過他的手臂,冰冷的、澄澈的,斧子沉入池底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可以就此乾淨。
然而命運從不許人乾淨。
千手國王迦多維爾耶路過淨修林,見了那頭能滿足一切願望的神牛,便起了貪念。他搶走了牛犢,搗毀了林中的樹木。持斧羅摩歸來,怒不可遏,追上前去,砍斷了他的一千隻手臂,將他誅殺。國王的兒子們趁他不在,潛回淨修林,殺害了年邁的迦摩陀迦尼。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感到真正的悲慟。
他抱著父親的遺體,在火焰中點燃了薪柴。然後他站起身來,面向這片大地,發下了一個令諸神都為之顫慄的誓言:他要將剎帝利從地面上徹底抹去。他繞行大地二十一次,手中的斧刃不曾停歇。國王的兒子們,武士們,甚至那些尚在母腹中的胎兒,無一倖免。鮮血匯成了五個湖泊,他站在岸邊,以那血水祭奠父親的亡魂。
諸神沉默著。沒有人敢攔他。直到他遇見了伽內什。
那日他去拜訪濕婆,象頭神奉父母之命守在門前,不肯放行。他怒極,將斧擲出。伽內什認出那斧是父親的兵器,不願以己身相避,便以象牙去接。斧鋒落下,一支象牙應聲而斷。伽內什自此成為獨牙之神,後來那斷牙寫下了史詩《摩訶婆羅多》。持斧羅摩望著那斷裂的象牙,忽然感到一陣疲倦。他意識到自己的憤怒早已超出了「正法」的邊界,變成了一種與邪惡別無二致的暴力。
他開始退隱。在彌盧山間苦修,教導弟子。毗濕摩、德羅納、迦爾納,都曾在他門下習武。他將征戰的技藝傳授給那些將要在俱盧之野上彼此廝殺的人,卻不再親自舉起斧頭。他的妻子達拉尼,是吉祥天女的化身,默默陪伴著他,看他從一個憤怒的婆羅門戰士,慢慢變成一個沉默的、長壽的隱者。他得到了不死的祝福,註定要永遠留在人間,看盡世事流轉。
然後他聽到了那聲弓響。
那是羅摩在遮那竭的選婿大典上拉斷濕婆神弓的聲音。聲震寰宇,傳入了他的耳中。他帶著毗濕奴的神弓前去挑戰——一個婆羅門對一個剎帝利王子的挑戰。然而當那位年輕的羅摩接過弓來,毫不費力地拉開、搭箭、瞄準他的時候,他忽然明白了。他面前站著的,是另一個毗濕奴。是同一個神性的、更完整的顯現。而他,一個背負著二十一次血腥屠戮的化身,在這一刻被自己的源頭所超越。他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被拉滿的弓,然後認輸,轉身離去。
斧子留在了伽內什的手中。他終於放下了。
此後,他依然活著,在山中,在人間的邊緣,等待著時間盡頭的最後一次化身降臨。他將教導那位騎白馬的迦爾基,然後這漫長的、被血與火淬鍊過的化身,才會真正結束。印度人說他至今仍在。也許在某個喜馬拉雅山麓的寂靜裡,一個紅髮的、沉默的旅人,正獨自走著,手中空空如也。
維基百科定義
持斧羅摩 (梵語:परशुराम,羅馬化:Paraśurāma,直譯:「Rama with an axe」) ,是印度教神毗濕奴的一個化身。 在印度教中,它專門負責摧毀邪惡勢力。濕婆曾讓他去解放地母神,阻止其遭受惡徒、行為不端之人、惡魔的殘害。在史詩摩訶婆羅多中,他是毗濕摩、德羅納和迦爾納的導師。 持斧羅摩的妻子是毗濕奴之妻吉祥天女的一個化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