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一、一杯咖啡裡的百年縮影
傍晚的嘛嘛檔,拉茶在玻璃杯裡來回傾倒,拉出一條長長的褐色弧線。隔壁桌的安哥正在大聲議論州選情,前面桌的年輕人滑著手機看候選人的短影音,而檔口的印度大兄一邊翻著印度煎餅,一邊插嘴:「這次還不是一樣啦,講來講去都是那些。」
這就是馬來西亞的選舉。沒有肅穆的投票所氛圍,沒有慷慨激昂的造勢晚會,有的是咖啡店裡的議論、手機螢幕上的廝殺,以及一種近乎宿命的疲憊感。
但這杯咖啡裡的滋味,遠比表面複雜得多。它藏著一百年的歷史沉澱,藏著英國人留下的制度基因,藏著三代人的妥協與掙扎。
二、英國人畫下的那條線
要理解馬來西亞的選舉政治,得把時鐘撥回一百多年前。
二戰前的馬來半島,並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九個各自為政的馬來王國,加上檳城、馬六甲、新加坡三個海峽殖民地。英國人來了之後,沒有直接統治,而是用了一種更聰明的方式——他們保留馬來蘇丹的象徵地位,利用馬來封建體系進行間接統治,同時引進華人經營錫礦、印度人種植橡膠。
於是,一個奇特的社會結構誕生了:馬來人留在鄉村,華人集中在城市的商業與礦業,印度人則被隔離在橡膠園裡。三個族群,三種經濟角色,三片各自獨立的生活空間。
英國人不是無意為之。這種「分而治之」的安排,讓他們可以用最少的行政成本,管理最多的土地與人口。但他們也留下了一個定時炸彈——當這三個從未真正共同生活過的族群,有一天必須在同一個國家裡投票、協商、共處時,會發生什麼事?
1955年,英國人在馬來亞舉行了第一次聯邦選舉,作為邁向獨立的準備。他們引進了「單一選區多數制」,也就是得票最多者當選的制度。這個制度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它被套用在一個族群結構極度分化的社會上。
1957年獨立後,馬來亞沿用了英國人留下的選舉框架,成立獨立的選舉委員會,實行西敏寺式的議會民主。表面上看,這是一個標準的民主制度。但實際上,種族政治的種子,早已深深埋進這套制度的土壤裡。
三、聯盟:一場小心翼翼的賭注
獨立前的馬來亞,出現了三個分別代表三大族群的政黨:代表馬來人的巫統、代表華人的馬華公會、代表印度人的國大黨。它們組成了一個名為「聯盟」的政治同盟。
這是一個極其脆弱的組合。三個政黨各自代表各自的族群,彼此之間沒有共同的意識形態,沒有共同的歷史記憶,甚至沒有共同的語言。把它們綁在一起的,與其說是信念,不如說是恐懼——對混亂的恐懼,對衝突的恐懼,對失去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獨立的恐懼。
聯盟贏得了1955年的首次選舉,也在1957年獨立後繼續執政。從此,馬來西亞的政治格局基本上就是:巫統主導,馬華和國大黨輔佐,以「族群協商」的方式分配權力與資源。
這個模式運行了一段時間。馬來西亞成為了亞洲的經濟小虎,人民生活水準在區域內名列前茅。但那種「協商」的本質,其實是一種不平等的權力分享。巫統是老大,馬華和國大黨是夥伴,但夥伴的話語權,取決於各自族群在政治版圖上的份量。
四、1969:一切改變的那一年
1969年5月,馬來西亞舉行第三屆大選。華人與印度人社群大量轉向反對黨,聯盟政府的得票率大幅下滑。選舉結果公布後不久,吉隆坡爆發了大規模的種族暴動——「五一三事件」。
這場悲劇改變了一切。
國會被暫停,緊急狀態被宣布。此後,馬來西亞的政治邏輯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族群不再只是「被代表」的對象,而變成了「不可觸碰」的禁區。族群議題被法律保護、被標籤為「敏感」,從一個可以公開辯論的政策問題,變成了一個只能私下議論的禁忌。
時任首相阿都拉薩在暴動後推動了一個關鍵的政治操作:他把原本的「聯盟」擴大,收編了砂拉越的政黨和檳城的民政黨,在1974年正式改名為「國民陣線」,簡稱國陣。
國陣不只是一個選舉聯盟,它是一個統治機器。它的邏輯很簡單:把所有重要的政治力量都納入同一個屋簷下,讓它們在體制內競爭,而不是在體制外對抗。從1974年到2018年,國陣幾乎穩穩掌握了國會三分之二的多數席位,成為世界上最成功的執政聯盟之一。
五、日常裡的政治,政治裡的日常
在馬來西亞,選舉不是兩年一次的投票行為,而是一種滲透進日常生活的文化。
咖啡店和小販中心是政治辯論的主場。候選人會在這些地方擺設「戰車」,對著吃飯的選民演講,台上聲嘶力竭,台下若無其事地扒飯滑手機,偶爾嫌擴音器太吵,乾脆搬到最遠的角落去繼續用餐。嘛嘛檔更是政治領袖的必修課——你不去嘛嘛檔跟選民喝一杯拉茶,就等於沒有真正走進基層。
2026年的柔佛州選,候選人更是各出奇招。有人在新山炒粿條、煮榴槤紅豆糖水,有人騎上摩托車當一日外送員,有人用心理學策略設計極簡橫幅,讓選民像讀連載漫畫一樣一張一張讀下去。政治從嚴肅的殿堂走進了夜市、走進了組屋走廊、走進了外送員的保溫箱。
但這種日常化,也帶來了一種特殊的疲倦。台上講者說得再激情,台下的選民心裡想的可能是:「上一次換政府,我的生活有變好嗎?」
六、網路時代的新戰場
電視曾經是國陣最有力的武器。從1963年國家電視台開播以來,執政聯盟透過電視塑造了以馬來文化為核心、伊斯蘭為官方宗教的國族敘事,讓國陣的兩三分之二多數穩如磐石。
但在數位媒體時代,電視的霸權逐漸崩解。社交媒體把政治戰場從客廳的電視機前,搬到了每個人手機的螢幕上。留言區的支持者和反對者激烈廝殺,候選人的十幾秒短影音取代了長篇政策白皮書,年輕選民用一張截圖、一句標籤來決定對一個人的印象。
然而,工具變了,焦慮卻沒有變。族群修辭和宗教情感依然是選舉的固定配方,只是舞台從電視換成了手機。2026年的森美蘭州選,甚至連王室制度都被拉進了選舉的漩渦,族群、宗教、王室三個「R」首次同時在選舉中交會。
七、那條細細的紅線
七十年過去了。馬來西亞從一個剛獨立的、脆弱的國家,變成了東南亞的重要經濟體。選舉從馬來亞時代走到了聯邦時代,從紙本投票走到了數位競選,從政治講堂走到了嘛嘛檔的折疊桌。
但不變的是,族群那條線,始終沒有真正被跨越。
第一次選舉時,族群是被「代表」的,每個族群有自己的政黨,領袖在會議桌上協商。1969年之後,族群變成了「被保護」的,被法律隔離,被標籤為敏感。然後,在最近的選舉裡,族群變成了「被利用」的——當權力受到威脅時,族群修辭就會被重新點燃。
有一位評論者寫道:「族群修辭被最猛烈使用的時候,不是某個族群最受威脅的時候,而是權力最不安全的時候。」
八、拉茶的滋味
回到嘛嘛檔。安哥的議論還在繼續,手機上的短影音還在播放。拉茶喝完了,印度煎餅的碎屑留在盤子上,選舉的話題在夜色中慢慢散去。
馬來西亞的選舉政治文化,是一杯複雜的拉茶。甜的是那些年經濟成長的記憶,苦的是族群之間始終沒有真正和解的遺憾,澀的是選民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與失望,而那一層層來回傾倒後產生的細緻泡沫,是這個多元社會在矛盾中仍然努力維持的平衡。
一百年。從英國人畫下的第一條選區界線,到今天手機螢幕上跳動的競選廣告,馬來西亞走了很遠,卻也在某些地方,從未真正離開過原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