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快樂博士黃品勝教授
父親走後第三年,我在他的遺物裡找到一本筆記本。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毛了,翻開來,裡頭是他用藍色原子筆一筆一畫寫下的食譜。字跡工整,像他這個人。其中一頁寫著「羊肉爐」,旁邊用紅筆畫了三個星號,底下註記一行小字:「寒流來時煮,全家圍爐。」
我捧著那本筆記本,在客廳坐了很久。窗外是2026年的冬天,氣象主播說,這是十年來最強的一波寒流。我突然很想煮一鍋羊肉爐。
小時候,父親每年冬天都要煮一次羊肉爐。他總是選在最冷的那一天,一大早去市場買帶皮羊肉,回來後在廚房裡忙上一整個下午。那時我總嫌中藥味太重,躲得遠遠的。父親也不喊我,只是偶爾從廚房探出頭來,對著客廳喊一句:「再等一下就有的吃了。」語氣裡有一種篤定的溫柔。
如今想來,那一鍋羊肉爐,是他用整個下午的時間,慢慢熬出來的愛。
2026年的我,站在廚房裡,翻開父親的筆記本。上面寫著材料:帶皮羊肉兩斤、老薑一大塊、麻油半碗、米酒一瓶、中藥包一帖。中藥包底下,父親用括號註明:「當歸、黃耆、枸杞、紅棗、川芎、桂枝,中藥行配好的就好,不用自己抓。」
我笑了笑。父親就是這樣,凡事講究,卻也懂得務實。
第一步,汆燙羊肉。父親寫:「冷水下鍋,水滾後再煮五分鐘,把血水逼出來。」我照做。帶皮羊肉放進冷水裡,開火。隨著水溫升高,水面開始浮起灰褐色的泡沫,像冬天河面上的薄霧。五分鐘後,我把羊肉撈出來,用溫水一塊一塊沖洗乾淨。父親在筆記本上特別註明:「不能用冷水沖,肉會縮。」
第二步,煸老薑。這一步和麻油雞相似,卻又不同。父親寫:「麻油小火,薑片切厚,煸到乾癟。」我把老薑切成約莫半公分厚的片,放進冷鍋裡的麻油中,開最小火。薑片在油裡慢慢脫水,邊緣捲起,顏色從淺黃轉為深褐。整個廚房瀰漫著麻油與老薑的香氣,那味道讓我鼻子一酸。因為那是父親的味道。
第三步,炒羊肉。把汆燙好的羊肉塊放進鍋裡,轉中火,與麻油老薑一起拌炒。父親寫:「炒到羊肉表面微焦,香氣出來。」我握著鍋鏟,翻炒著鍋裡的羊肉。帶皮的羊肉在鍋中發出滋滋的聲響,皮的部分慢慢變成金黃色,像被陽光曬過的琥珀。
第四步,嗆米酒。父親寫:「全酒,不加水。酒氣蒸騰時,點火。」我拿起米酒,沿著鍋邊倒入一整瓶。嘩的一聲,白色的酒氣衝上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打火機,點燃了鍋裡的酒氣。藍色的火焰在鍋面上跳躍了幾秒,像一場短暫的煙火。父親以前總說,這一步是為了讓酒精揮發,留下米酒的甜。但我覺得,那火焰更像是一種儀式,宣告著這鍋湯的正式開始。
第五步,燉煮。把炒好的羊肉移進深鍋裡,加入中藥包、紅棗、枸杞,再倒進足量的水——父親寫:「水要蓋過食材兩指高。」大火煮滾後,轉小火,蓋上鍋蓋,慢慢燉。父親在筆記本上寫著:「至少一個半小時。不要急,羊肉要爛,湯要濃。」
那一個半小時裡,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靠著流理台,看著鍋裡微微冒出的蒸氣。中藥的氣味慢慢滲出來,當歸的苦、黃耆的甘、枸杞的甜、桂枝的辛,一層一層疊上去,像交響樂的前奏。我想起父親以前也是在這個位置,靠著流理台,等著他的羊肉爐。他那時候在想什麼呢?是不是也在想他的父親?
第六步,調味。一個半小時後,掀開鍋蓋。蒸氣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中藥香與羊肉的鮮。湯色深褐,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我加了一小匙鹽,僅此而已。父親寫:「鹽最後加,肉才不會柴。」
盛碗。我用父親留下的那個陶碗,碗底有一道細細的裂痕,用釘書針補過。碗裡先放兩塊帶皮羊肉,再舀一勺湯,最後放一顆紅棗。我喝了一口。燙。但那股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然後是四肢,最後是眼眶。
我突然明白,父親當年為什麼要在最冷的那一天煮羊肉爐。因為他知道,冬天再冷,只要有一鍋湯在爐上滾著,家就是暖的。
2026年的寒流夜,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喝著自己煮的羊肉爐。窗外的風颳得玻璃微微震動,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冷。因為父親的筆記本還在我手邊,他的字跡還在紙上,他的味道還在鍋裡。
我就是愛這一味。愛它的苦與甘,愛它的繁複與漫長,愛它讓我在成為大人之後,還能透過一鍋湯,與父親重逢。
寒流來了。你家的爐上,滾著一鍋羊肉爐嗎?如果沒有,今晚就煮一鍋吧。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曾經在冬天裡,為你燉一鍋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