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快樂博士黃品勝教授
有人說,燒酒雞是麻油雞的孿生兄弟。但我總覺得,它們的性情截然不同。麻油雞溫厚,像一個擁抱;燒酒雞熱烈,像一場告白。麻油雞適合在寒流夜裡慢慢喝,燒酒雞卻適合在微涼的秋夜裡,一口氣把整鍋的勇氣喝下肚。
我與燒酒雞的緣分,始於大學時代的一場聯誼。那時班上辦聯誼,主辦的男同學拍胸脯說要煮燒酒雞給大家吃。結果酒倒得太豪邁,火一點,鍋裡的火焰竄得半天高,嚇得女生們尖叫連連。最後那鍋雞湯,酒精燒得一滴不剩,只剩下濃縮的甜與肉香。大家捧著碗,在星空下喝湯,有人笑,有人臉紅,有人悄悄牽起了手。後來那對牽手的男女結婚了,婚禮上說起這件事,新娘笑著說:「我是被那鍋燒酒雞騙走的。」
原來,一鍋燒酒雞,可以是一段愛情的起點。
2026年的秋天,當第一道東北季風南下,我就知道,該煮燒酒雞了。這些年,我從那個在聯誼會上被火焰嚇到的女孩,變成了會在廚房裡自己點火的大人。燒酒雞教會我的,不只是煮菜,而是一種面對生活的姿態——該大火的時候不手軟,該等待的時候不心焦。
材料很簡單,但每一樣都有它的個性。烏骨雞半隻,請攤商剁成塊,帶骨帶皮。烏骨雞的肉質比一般土雞細嫩,煮湯之後不容易柴,是燒酒雞的首選。老薑一大塊,切片。麻油半碗。米酒——這是重頭戲——兩瓶。對,兩瓶,全酒,不加水。這是台灣燒酒雞的規矩,也是它的驕傲。中藥材方面,我喜歡加一點紅棗和枸杞,甜味自然,色澤也好看。
2026年我歸納出的步驟如下。這些步驟有些來自母親的傳承,有些來自這些年在廚房裡的摸索。
第一步:冷鍋,冷油,小火煸薑。
黑麻油倒進冷鍋裡,開最小的火。老薑切片,厚薄隨意,但不要太薄,否則容易焦。把薑片放進油裡,慢慢煸。這個過程大約需要八到十分鐘。薑片在油裡發出細碎的聲響,顏色從淺黃變成金黃,邊緣微微捲起。整個廚房瀰漫著麻油與老薑交織的香氣,那是一種會讓人想家的味道。
第二步:煎雞肉。
把烏骨雞塊放進鍋裡,轉中火。雞皮朝下,讓它先接觸鍋面。滋啦一聲,熱烈而振奮。雞皮在麻油裡慢慢變成金黃色,釋放出雞油,與麻油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金褐色的液體。不時翻動雞肉,讓每一面都均勻受熱。
第三步:嗆米酒。這是整道菜最戲劇性的時刻。
我拿起第一瓶米酒,沿著鍋邊一口氣倒進去。嘩的一聲,酒氣蒸騰而上,白色的煙霧瞬間充滿鍋子。然後是第二瓶。酒氣更濃了,整間廚房像被一層薄薄的霧籠罩。有人會在這個時候點火,讓酒精燃燒,火焰在鍋面上跳躍,像一場短暫的煙火。我通常會點火,因為那是燒酒雞的靈魂——火焰燒去酒精的嗆烈,留下米酒的甜與香。
第四步:加中藥材。
火焰熄滅後,加入紅棗和枸杞。紅棗用刀背輕輕拍裂,讓甜味更容易釋放。枸杞沖洗一下即可,不用泡。把它們放進鍋裡,與雞肉和湯汁一起攪拌。
第五步:燉煮。
蓋上鍋蓋,轉小火,讓它慢慢燉。二十分鐘到三十分鐘。這段時間裡,我通常會去洗個澡,或者坐在沙發上發呆。但今天,我搬了一張椅子坐在爐火旁邊,聽著鍋裡咕嚕咕嚕的聲音。那聲音沉穩而規律,像心跳,也像搖籃曲。
第六步:調味。
時間到,掀開鍋蓋。蒸氣撲面而來,帶著濃烈的麻油與酒香。我加了一小匙鹽,僅此而已。好的燒酒雞不需要多餘的調味,鹽是唯一的例外,它能讓所有的味道更加立體。如果喜歡更甜一點,可以加一小塊冰糖,但我通常不加,因為紅棗和枸杞的甜已經足夠。
盛碗。我用那個母親留下的、邊緣有點缺角的陶碗。碗裡先放兩塊雞肉,再舀一勺湯,最後放一顆紅棗和幾粒枸杞。湯色深褐,浮著一層薄薄的麻油光澤。我喝了一口。燙。但那股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然後是四肢,最後是指尖。像是有人在你身體裡點了一盞燈。
2026年的秋夜,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喝著自己煮的燒酒雞。窗外的風開始大了起來,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冷。我想起大學時代那場聯誼,想起那對因為一鍋燒酒雞而相戀的男女,想起他們婚禮上新娘說的那句話。
也許,燒酒雞教會我的,不只是煮菜。它教會我,有些東西要大火快炒,有些東西要小火慢燉;有些時候要勇敢點火,有些時候要耐心等待。就像人生。
我就是愛這一味。愛它的烈,愛它的甜,愛它把整個秋天的勇氣都煮進一鍋湯裡的豪氣,也愛它讓我在成為大人之後,依然記得那個在星空下喝湯的女孩。
秋風起了。你家的爐上,滾著一鍋燒酒雞嗎?如果沒有,今晚就煮一鍋吧。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曾經在青春裡,與你共喝一碗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