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快樂博士黃品勝教授
記憶裡,佛跳牆的香氣總和過年綁在一起。那時住在外婆家,除夕前三天,廚房就開始忙碌。外婆蹲在後院,仔細揀選乾鮑魚、干貝、香菇、竹笙,每一樣都先用清水沖過,再分別泡進白瓷碗裡。那些碗排成一列,像一組等待被喚醒的樂器。我蹲在她旁邊,看她用指尖撫過每一朵香菇的皺褶,像在跟老朋友說話。「這朵厚,那朵薄,」她喃喃自語,「厚的放甕底,薄的鋪上頭,燉出來才勻。」
長大後我才明白,佛跳牆是一道需要耐心跟時間的菜,它不只是一鍋湯,而是一整個家族團聚的理由。除夕那天,外婆一早起來,把泡發好的食材一層層疊進甕裡,注入高湯,用荷葉封口,放進大蒸籠,小火慢燉六小時。我們小孩在院子裡玩,時不時聞到從蒸籠縫隙漏出來的香味,那香氣濃得化不開,像一雙無形的手,把每個人都往廚房拉。等到掀開荷葉的瞬間,整屋子都是霧氣,大夥湊上去,深吸一口,外婆會說:「慢點,別燙著。」
如今,外婆的廚房安靜了。我開始學著自己做佛跳牆,失敗過、調整過、也哭過。後來發現,佛跳牆難的不是手藝,而是那份願意等待的心。2026年了,年菜可以上網訂,冷凍包加熱十五分鐘上桌。但有些事,外送做不到。那泡水的聲音、切芋頭的手指、看火候的等待,都是這道菜的魂魄。
先說備料。佛跳牆豐儉由人,但基本班底不能少:豬腳、雞腿、蹄筋、魚皮、干貝、香菇、栗子、芋頭、竹笙、鳥蛋、白菜。選豬腳要前腿,膠質多,燉起來湯頭濃。干貝挑乾的,提前一晚用冷水泡,連泡的水都要留著,那是鮮味的來源。香菇也是,用冷水慢慢泡,急不得。
芋頭最要緊。去皮切塊,油鍋燒熱,中火慢炸,炸到表面金黃起皺,撈起瀝油。那香味會飄得滿屋子都是,像過年提前到了。接著炸鳥蛋,表皮金黃微皺就好,別炸老了。
豬腳和雞腿先用滾水汆燙,去血水,撈起沖淨。接著取一只深甕,要夠深,才能裝得下層層疊疊的滋味。甕底先墊兩片白菜,再鋪一層芋頭,再放豬腳、雞腿、蹄筋、魚皮,然後撒上香菇、栗子、干貝、鳥蛋,最後蓋上竹笙和剩餘的白菜。每一層都是一份心意,像在甕裡寫一封家書。
高湯是靈魂。用雞骨、豬骨熬兩小時,撈去浮沫,加泡干貝的水、泡香菇的水,再下兩片老薑、少許紹興酒、鹽、白胡椒。高湯注入甕中,要淹過所有食材。封口用荷葉最正統,買不到就用鋁箔紙,包嚴實了,香氣才不會逃。
接下來,交給時間。大蒸籠燒滾水,甕放進去,蓋上蓋,全程小火。四個小時後,先關火,不掀蓋,讓它再燜半小時,那是讓食材彼此認識的時刻。等到你掀開荷葉,霧氣騰騰中,那股香會撲過來,混著芋頭的甜、干貝的鮮、豬腳的膠、香菇的厚,像一整年的思念一次傾瀉而出。湯色金紅,表面浮著薄薄一層油光,每一滴都是時間濃縮的證據。
盛一碗,先喝湯。那湯滑過喉嚨,溫潤醇厚,不是刺鼻的鮮,而是像被人從身後輕輕抱住,厚實而暖和。再吃一塊芋頭,綿密鬆軟,吸飽了湯汁,入口即化。最後夾一朵香菇,那菇肉吸滿了各方精華,咬下去,汁水在嘴裡散開,能嚐到整鍋的精魂。
佛跳牆這道菜,其實是一封寫給時間的信。你得先付出一個下午,甚至一整天,跟它慢慢磨。它不催你,你也不能催它。2026年的世界或許很快,但你的廚房可以很慢。找一天,備齊食材,把思念一層一層疊進甕裡,開火,等它燉。那幾小時裡,你可以看書、寫信、或者什麼都不做,就待在廚房外頭,聞那越來越濃的香。
等到掀蓋的那一刻,你會忽然想起某個人的臉,想起某一年除夕的喧鬧,想起那碗湯裡,曾有人為你夾了一塊最軟的芋頭。佛跳牆真正燉的,其實是記憶。
趁熱喝,趁思念還溫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