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
《不存在的罪人》表面上是一部心理驚悚片,但若深入其敘事肌理,會發現它其實是一部關於「凝視」的恐怖電影。麥可休瓦將柯琳胡佛的小說轉化為一場精心設計的觀看盛宴,安海瑟薇飾演的Verity與達珂塔強生飾演的Lowen,在喬許哈奈特所飾演的Jeremy的注視下,形成了一組複雜的權力鏡像。
電影最精彩的處理在於三重視角的交織。Lowen作為讀者,透過Verity留下的手稿窺視一個家庭的秘密;Jeremy作為丈夫,以保護者姿態凝視著兩個女人的互動;而觀眾則被置於一個全知位置,目睹這場凝視遊戲的全貌。這種多層次的觀看結構,讓電影超越了單純的「誰是壞人」懸念,轉而探討更幽微的問題:當我們觀看他人苦難時,我們究竟在尋找什麼?
安海瑟薇的表演堪稱全片核心。她所飾演的Verity大部分時間只能以癱瘓狀態存在,卻透過日記中的文字建構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母親形象。這種「缺席的在場」形成了獨特的恐怖感——Verity的身體在場,靈魂卻被文字綁架;Lowen在閱讀中逐漸被Verity的敘事侵蝕,最終分不清自己是在揭露真相,還是在成為另一個Verity。這種身分認同的瓦解,比任何血腥場面都更令人不安。
電影對女性焦慮的處理同樣值得玩味。Lowen的恐懼不只是害怕被發現,更是害怕成為Verity——那個在男性凝視下被判定為「不合格母親」的女人。當她試圖取代Verity的位置時,實則走入了父權制度為女性設下的陷阱:要麼成為完美的妻子與母親,要麼成為被妖魔化的瘋女人。喬許哈奈特的Jeremy始終保持曖昧,他的溫柔與危險並存,恰如那個總是觀看卻從不被觀看的男性權力。
《不存在的罪人》真正令人恐懼的,不是Verity可能犯下的罪行,而是電影揭示的真相:在男性凝視的鏡像迷宮中,女性的自我永遠處於分裂狀態——既是觀看者,也是被觀看者;既是敘事者,也是被敘事者。這種存在困境,遠比任何驚悚情節都更貼近我們這個時代的集體焦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