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八月份發布的 Panorama 勞動報告，為當前 AI 與就業市場的關係提出了一個重要而細膩的觀察：企業並非大張旗鼓地裁員，而是透過「凍結職缺」與「不補離職空缺」的隱性手段，悄然縮減人力規模。這種被稱為「無聲縮編」（silent shrinking）的現象，正在重塑勞動市場的結構，而首當其衝的，正是那些剛踏出校門、缺乏經驗的職場新鮮人。
報告指出，生成式 AI 的導入讓許多例行性、文件處理、數據整理與初階分析的工作得以自動化。然而，多數企業並未選擇直接解僱現有員工——部分原因在於裁員成本高、輿論風險大，且管理階層對 AI 的長期效益仍持觀望態度。更務實的做法是：當有員工離職或退休，企業便不再對外招募，或將該職缺永久凍結。原本需要三個人完成的工作，縮減為兩人搭配AI 工具執行；原本要新開的初階職位，直接被取消，改由資深員工利用 AI 提升產能來吸收。
這種策略對企業財務報表而言相當誘人：人事費用下降，生產力數字卻可能因 AI 輔助而維持甚至提升。但從宏觀勞動市場的角度看，其後果是深遠且具破壞性的。
最直接的受害者是應屆畢業生與轉職入門者。初階職位是年輕人累積實務經驗、建立專業網絡、理解產業運作的第一道門檻。當企業凍結或刪減這些職缺，新鮮人便失去進入職場的階梯。報告數據顯示，過去一年中，針對零至三年工作經驗的職缺數量顯著下滑，尤其在行政、客服、初階行銷、資料輸入與基礎研究等領域。這不只是「找工作變難」的問題，而是整個世代可能面臨「就業斷層」——他們無法獲得第一份正式工作，也就無法累積下一階段職涯所需的技能與資歷。
其次，無聲縮編造成一種虛假的就業穩定假象。 官方失業率可能維持在相對低檔，因為企業沒有大規模裁員，現有員工仍保有飯碗。但勞動參與率、青年就業率、以及職缺空缺率等指標卻透露出警訊：市場上可供新鮮人選擇的機會正在快速萎縮。這種隱性失業比顯性失業更難被政策制定者察覺，也更難透過傳統的失業救濟或再培訓計畫來應對。
更深層的擔憂在於人力資本的長期侵蝕。 如果整整一代年輕人在職業生涯起跑線上就被 AI 擋在門外，那麼五年、十年後，中階與高階人才庫將出現斷層。企業今天享受了 AI 帶來的效率紅利，卻沒有投資培育未來需要的人才。當資深員工陸續退休，企業可能突然發現找不到具備足夠經驗與判斷力的接班人。這種「人才赤字」最終會反噬企業自身的創新能力與營運韌性。
面對這一趨勢，我們不能只停留在哀嘆或指責。 教育體系必須加速調整，將 AI 協作能力、批判性思維與跨領域整合能力列為核心課程，讓畢業生一出校門就具備與 AI 互補而非被取代的價值。企業也應重新思考人力策略：與其把AI 當作純粹的成本削減工具，不如將省下的人力資源重新配置到更高附加價值的創新、客戶關係與策略規劃上。政府則需要建立更靈活的就業監測指標，追蹤「職缺凍結率」與「青年就業參與率」，並提供針對性的實習與過渡性就業方案。
Panorama 報告提醒我們：AI 對勞動市場的衝擊，往往不是驚天動地的裁員潮，而是水溫漸升的溫水煮青蛙。當企業安靜地關上招募大門，最先被擋在外面的，是那些最需要機會的人。這個無聲的危機，值得我們大聲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