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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竹笛揚名土耳其——葉俊呈

葉俊呈與台灣樂手合作演出

文/郎亞玲

從絲路的想像出發,以竹笛搭起台灣與土耳其之間的文化橋梁

笛聲越過邊界,陌生的耳朵看見風景
一支竹笛,能走多遠?在葉俊呈手中,它從台灣出發,越過亞洲大陸,來到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它吹奏的旋律,也打開一扇門,讓原本相隔遙遠的兩種文化,在呼吸裡相遇。土耳其聽眾第一次聽見中國笛時,往往先被它鮮明的畫面感吸引。有人說,那聲音像電影中的配樂;有人隨著旋律擺出打坐姿勢,甚至模仿東方電影裡的拱手、抱拳。對他們而言,雖然是一件陌生樂器,卻是一場新鮮的聽覺旅行。
這些反應令人莞爾,也說明笛聲超越語言的力量。竹笛響起,聽眾未必知道曲名,也未必理解中國音樂的發展與技法,但音色已先一步喚起想像:山水、武俠、古老東方,或者冥想時的一片寧靜。葉俊呈不以為意,都視為跨文化交流的起點,先讓好奇心有地方落腳。

葉俊呈吹笛風采(圖/郎亞玲攝影)

從台灣到土耳其,由音樂帶領他鋪成的路
葉俊呈的土耳其語名字是 Şamil YAPRAK,音譯夏米爾・葉樂。與土耳其的緣分,可說都是音樂牽起的。他的母親是音樂老師,從小播放各地的世界音樂給他聽。別人或許從地圖認識世界,他卻先用耳朵辨認遠方。國小時學高音直笛與中音直笛,國中時因羨慕其他同學能演走不同樂器,而向家人提出學樂器的願望,從此走進國樂世界。民族音樂的眾多支流中,他最著迷的是絲路文化。絲路上的突厥民族,又將他的目光帶向土耳其。
他曾這樣梳理自己的路徑:因為音樂,遇見國樂;因為國樂,認識絲路;因為絲路,得知突厥;因為突厥,從亞洲最東邊的台灣,走到亞洲最西邊的土耳其。大學時考取了土耳其語文學系。絲路上眾多民族,其中很重要的就是突厥民族。2012年,在民族學系研究所研讀以及寫碩士論文時,前往土耳其進行三週田野調查。乘勝追擊,2015年考取土耳其政府獎學金後,毫不猶豫再度啟程,從短期訪問走向長居、求學與工作。談到適應異國的問題,他說:
「一開始,去到土耳其時,雖然有些水土不服,但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種親切吧。畢竟我從大學開始就研究土耳其,學他們的語言、他們的文化。路上雖然有清真寺、沙威瑪店等不同的樣貌,但一看到手機、紅綠燈、捷運,講的話更是我聽得懂的,又有一種不分彼此的感覺……。土耳其的氣候相較於台灣非常乾,所以那時候有出現喉嚨乾澀,甚至早上流鼻血的狀況。另外,吃的部分,土耳其人的主食是麵包,有些像法國長棍麵包那樣硬。沒錯,我是很喜歡,只是咀嚼的嘴巴好痠啊!」
異國生活並非都一帆風順。初到土耳其,他經歷乾燥氣候、飲食差異,也在佳節與動盪中思鄉。2016、2017年間,土耳其發生數起恐怖攻擊,許多交換生與留學生離去,他也曾萌生離開的念頭。然而,當他與藝術夥伴租屋、煮飯、排練、演出,想像未來成立台灣文化中心時,異鄉逐漸不只是暫住之地。後來夥伴畢業離開土耳其,而自己開始在安卡拉大學漢學系任教,於是獨自承租整層公寓,親手安排空間的用途,才真正感覺:自己不只是住在土耳其,而是開始在這裡生活。

葉俊呈在土耳其推廣台灣文化(圖/葉俊呈提供)

一層笛膜,震動出東方樂音的生命力
葉俊呈在土耳其演奏中國笛時,最令聽眾驚異的,是竹笛最明顯的特色──笛膜共振。竹笛與許多世界吹管樂器不同,有多開一個膜孔,膜孔上的蘆葦膜會隨氣流振動,使樂聲明亮、飽滿,帶著清晰的共鳴。聽者很容易注意到這個特色,因此形容笛聲富有「生命力」,甚至有一種「甜」。那並非單純的高亢或清亮,而像竹子的聲音裡藏著另一層顫動。
相較於土耳其部分彈撥樂器,是以兩條或三條弦為一組,除了增加音量,也讓頻率彼此干涉,形成繁複、熱鬧的共鳴感。因此,笛膜帶來的振動雖然陌生,某種感官經驗卻又隱約熟悉。因此雖有審美差異,卻也會在差異深處,觸動到彼此相通的紋理。
土耳其聽眾也普遍容易接受中、低音域竹笛圓潤柔和的聲響。相較之下,梆笛高亢明亮、穿透力強,初聽時特色鮮明,但若長時間聆聽,聽眾可能感到疲勞。這些現場觀察讓葉俊呈思考:曲目、音域與節奏如何和聽眾建立連結。

葉俊呈介紹台灣傳統樂器(圖/葉俊呈提供)

熟悉的旋律換了嗓音,便開始一齊舞蹈
東方樂曲重旋律、節奏較輕柔,土耳其聽眾常形容它溫潤、放鬆,像冥想或療癒音樂,甚至笑說聽得想睡。有一次在車上播放東方的曲子,土耳其朋友竟然抗議,擔心想睡造成交通事故。另一個經驗,是當他用竹笛吹奏土耳其人熟悉的旋律時。一開始聽眾帶著疑惑,彼此交換眼神,一旦確認那是自己熟悉的歌曲後,立刻露出驚喜,現場氣氛改變,中國笛忽然成了新嗓音;有人跟著哼唱,有人甚至起身跳舞。這種「熟悉的陌生感」,使聽眾跨越文化隔閡,形成共同參與的演出。
葉俊呈深刻體會跨文化溝通不能只靠知識輸出,而是要隨機應變.擅於取譬。如學生曾問台灣人是否吃狗、吃蟲,也有人把 Taiwan 認成 Thailand,以為東方人都會功夫。面對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提問,他都一一耐心解答。例如談台灣多神信仰時,他以政府行政體系比喻:愛情、考試、財富、土地等,各有掌管的神明。學生笑問:「彼此不會吵架嗎?」當下原本不同的宗教觀,也有了可以對話的入。

葉俊呈成立「飲月齋」藝文工作坊(圖/葉俊呈提供)

飲月齋:把居住空間變成台灣文化的驛站
2020年,葉俊呈與一位同在土耳其留學,且攻讀美術的台灣博士生合作,萌生創立藝文工作坊的念頭。對方主修書法、水墨,並能演唱崑曲,與演奏竹笛、展演茶藝的他,能互補搭配演出。藝文工作坊取名時,由「寅」聯想到「音」,再轉為喝茶的「飲」,加上土耳其國旗中的月亮,定名「飲月齋」。這個名字既有東方的「雅」,也呼應了所在的土耳其。
飲月齋雖小,卻是一座有溫度的文化驛站。葉俊呈與各方友人在此泡茶、寫字、玩音樂,舉辦筷子比賽、竹笛音樂會、台灣茶席、書法工作坊與留學生分享會。台灣藝術家來訪時,又成為他口中的「安卡拉選手村」,提供住宿、交流,並協助連結土耳其藝術家。他們曾受駐土耳其代表處邀約,在土耳其國家圖書館的台灣文化日演出。也曾遠赴土耳其最東部、亞拉拉特山腳下的大學,進行東亞藝術展演。該山傳說是諾亞方舟停泊之地;一支來自台灣的竹笛,也在群山間發出悠揚樂聲。

一支笛,穿梭在土耳其與台灣之間
已有約四分之一的人生在土耳其度過的葉俊呈,從學生到大學教師,從異鄉人到創立飲月齋,他以一支笛,廣結天下知音。對他而言,自己到土耳其,是抱持著一個修行的心來的;而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初衷。「樂」既是「音樂」的樂,也是「快樂」的樂,更是「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的樂。竹笛因此不只是表演工具,也是他思考生命、安頓自己、理解他人的方式。
他將人生概括為「六生」:生存、生計、生活、生態、生靈與生命。人在異國首先要能生存、建立生計,但不能止步於此;還要追問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如何面對所處的生態、看待其他生靈,最後又如何理解自己的生命。這也使他的專業、職業與志業逐漸交會:在大學教授語言與文化,以飲月齋推動交流,再以竹笛將台灣的聲音送進土耳其人的記憶。
葉俊呈;一位來自台灣的青年,在漫長異鄉歲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葉俊呈說,他大學時曾思索「為什麼要讀大學」的問題──「找尋生命的價值,開創價值的生命」。如今看來,他已把這句話吹進笛音裡。氣息穿過竹管,笛膜震動,一段旋律越過國界—遠方不再只是遠方,而成為彼此願意傾聽的地方,也是跨文化溝通的起點。

葉俊呈與台灣粉絲合影(圖/葉俊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