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這個夏天,有一部電影讓很多人走進了戲院,也讓很多人吵得不可開交。
《功夫女足》。周星馳隔了七年,終於又坐回了導演椅上。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沒有路演,沒有鋪排的專訪,只是一張手繪的海報,一段二十秒的預告,預售八小時,票房破千萬。十天,十五億。
有人笑著從戲院走出來,眼眶微紅,說:「星爺還是那個星爺。」也有人如坐針氈,走出戲院的第一件事,是在社群媒體上打下兩個字——「難看」。那兩個字,甚至登上了熱搜。
一部電影,兩種極端。像極了周星馳這個人。你永遠無法用一句話說清楚他,就像你永遠無法用一個角度,看清楚他這些年來走過的路。
電影的故事並不複雜。一群女孩子,組了一支足球隊,從無到有,一路踢到冠軍。沒有迂迴的敘事,沒有複雜的人物前史,所有過去都靠幾句台詞交代,所有的情感轉折,都用誤會和煽情來推動。一場比賽,接一場比賽,像一條筆直的路。
喜歡的人說,這是周星馳仍在拍的、屬於成年人的童話。不喜歡的人說,這不過是重複從前的橋段,尷尷尬尬,像一場被迫復刻的青春。而更讓人出戲的,是京東的玩偶突然跳出來,貨拉拉的看板佔滿整個螢幕,加多寶的罐子在聚餐的鏡頭裡被反覆特寫。有人數了數,說片中的品牌植入多達七八個,生硬得像是硬塞進故事裡的廣告頁。
可奇怪的是,口碑越是分裂,票房越是向上走。網路上吵得越兇,走進戲院的人就越多。很多人買票的理由是:「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爛,或者有多好笑。」罵聲和讚譽交織成一片喧嘩,反而成了這部電影最有效的宣傳。
很多人不知道,這部電影最大的出資人,其實就是周星馳自己。十八家出品方裡,有三家是他旗下的公司。其餘的,多半只是掛名搭車。換句話說,他既是導演,也是老闆;既掌握創作,也掌握商業。把《少林足球》的框架拿來重組,加上世界盃的熱度、明星的號召、廣告的收益,這一切的商業操作,全由他一個人說了算。
這套打法,大概也只有周星馳能玩了。
因為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已經不只是個演員,而是個精明的商人。
1990年,《賭聖》拿下香港票房冠軍。那一年,他小有成就,在中環附近買下了人生第一間房子。從此,他開啟了另一條路,一條和喜劇之王並行的路——樓王之路。
1996年,他以三千八百萬港元買入普樂道七號豪宅,八年後賣出,成交價兩億。2004年,他又以三億兩千萬買下太平山頂的一塊地,蓋了四棟洋房,賣掉其中三棟,進帳十四億五千萬。2002年到2007年間,他陸續買下旺角的商舖、灣仔的舊樓、尖沙咀的潮流商場。媒體說,周星馳不只會演戲,還很會買樓。
但炒樓只是其中一面。早在1989年,他就成立了第一家公司。1994年,他組建彩星電影公司,開山之作就是《大話西遊》。那部電影投資六千萬,票房卻慘淡得讓公司破產。很多人說,那是周星馳最傷心的一部電影。但他沒有停下來。兩年後,他創立星輝海外有限公司,接連推出《食神》、《喜劇之王》、《少林足球》、《功夫》,一步步把「周氏喜劇」變成了一個品牌。
2009年,他手上的商場被上市公司收購。收購方式不是現金,而是發行新股。於是,周星馳成了那家公司的股東。隔年,公司更名為比高集團,他出任執行董事,持股一路增加到百分之六十四,成為實際控制人。他開始進入資本市場,嘗試把電影和投資結合在一起。
但資本市場這條路,沒有買樓那麼順遂。
比高集團連年虧損,股價長期低迷。為了更大的項目,他在2017年把旗下一家公司的百分之五十一股份,以十三億兩千萬的價格賣給了上海新文化。交易背後,是一紙對賭協議。他要在三年內,累積完成十億四千萬的利潤。如果做不到,就得自掏腰包補上差額。
《美人魚》的成功,讓他對這份協議有了底氣。但接下來的《西遊伏妖篇》和《新喜劇之王》,沒有延續票房神話。新文化提起訴訟,要求他承擔責任。2020年,他將名下價值十一億港幣的豪宅抵押給了銀行。外界說,周星馳套現填坑,昔日樓王,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你看,他並不總是贏。但他從未停止擴張。
這些年,他做短劇,做AI劇集,做互動影遊,入股科技公司,佈局《凡人修仙傳》的IP。他一直在做的事,說穿了,就是把「周星馳」這三個字,變成一台持續運轉的機器。不是每一部作品都成功,不是每一筆投資都賺錢,但只要這三個字還在,他就還有下一場。
所以《功夫女足》的出現,看似是一次回歸,其實也是一次商業上的重新計算。炒一盤冷飯,但這盤冷飯,只有他炒得動。沿用的框架,重複的配樂,那些被反覆致敬的橋段,全部都是「周星馳」這三個字所累積出來的資產。他比誰都清楚,最牢靠的賺錢工具,就是他自己。
但反噬也隨之而來。
這些年,他執導不演,甚至只是掛名監製、出品人,觀眾開始覺得被欺騙。網劇《金豬玉葉》打著周星馳的名號,他卻沒有出現。導演說他全程參與,每一版剪接都親自過目,但觀眾不買帳,只丟下四個字:「掛羊頭賣狗肉。」
電影之外的周星馳,其實才是真正的周星馳。他現實、理性,像《喜劇之王》裡那個渴望成名的尹天仇。他從不掩飾自己對金錢的渴望。媒體問他對金錢的態度,他笑著回答:「當然希望多賺一點。」于文鳳跟他打了八年官司,索賠八千萬,最終敗訴。媒體說他無情,說他愛錢。他不在意。
從2019年到2026年,七年過去了。這七年,他沒有閒著。每一個新風口,他都踩了一腳。只是觀眾等著的,從來不是他又投資了什麼、賺了多少錢,而是那個曾經創造過無數經典的人,還能不能再為這個時代,拍一部新的經典。
周星馳複製周星馳。笑聲響起的時候,燈光亮起的時候,我們還是會走進戲院。因為那個名字,曾經陪我們走過青春。只是散場之後,心底會浮起一個很輕很輕的問句——
這些年,他拍的,到底是新故事,還是舊自己?
而那個問句,大概也是他夜裡偶爾會問自己的吧。只是沒有人知道,他是否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