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我記得,第一次看見她的作品,是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午後。美術館裡人潮散去,只剩我一個人,站在那間無限鏡屋之前。推開門,彷彿跌進一片星海,成千上萬的光點在四面八方閃爍,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到像一粒塵埃,卻又被這無邊的宇宙溫柔地包圍。那一刻,我彷彿聽見一個聲音,輕輕地說:「這就是我的世界,歡迎你來。」
那聲音的主人,是草間彌生。如今她已經離開我們,回到她畫了一輩子的、那個充滿圓點的永恆裡去了。可是,當我閉上眼睛,我仍能看見她頂著一頭豔紅的假髮,穿著自己設計的波點洋裝,像一個從童話裡走出來的老祖母,眼神裡有執拗,也有孩子般的純真。
她的小時候,並不快樂。一九二九年,她出生在日本長野縣松本市一個富裕卻壓抑的家庭。母親強勢而嚴厲,父親風流成性,小小的草間彌生常常被母親派去跟蹤父親與情婦約會。那時候,她還不到十歲。她開始看見幻覺,看見一片紫羅蘭色的田野裡,花朵會說話,會長出無數的眼睛,密密麻麻地盯著她。她害怕極了,只好拿起筆,把那些可怕的幻象畫下來,畫在紙上,畫在母親的和服上。她說,畫畫是她的自救,是她不讓自己被恐懼吞沒的唯一方法。
可是母親不懂,母親只覺得她丟人,撕毀她的畫,打罵她。那時候,誰也不會想到,這個被認為精神異常的小女孩,將來會撼動整個世界。
二十七歲那年,她做了一個近乎瘋狂的決定。她寫信給美國女畫家歐姬芙,請求她指引方向。歐姬芙回信了,說:「來美國吧,勇敢地來。」於是,她帶著母親給的一百萬日圓,和六十件和服,獨自搭上橫渡太平洋的輪船。在船上,她把所有的和服都改成了緊身的洋裝,然後,踏上了紐約的土地。
那時的紐約,是普普藝術與極簡主義的天下,男性藝術家們佔據著畫廊與美術館。草間彌生窮得只能撿市場丟棄的魚頭煮湯,住在沒有暖氣的閣樓裡,卻夜以繼日地畫著她的「無限的網」。那些網,一筆一筆,像呼吸,像潮汐,從畫布中心向外擴散,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評論家說她是瘋子,畫廊不願意展出她的作品。但她不在乎,她說:「我只想畫到死為止。」
後來,她開始做行為藝術。她在人體上畫滿圓點,在中央公園裡裸體遊行,在威尼斯雙年展上,她沒有被邀請,卻自己搭了一個鏡屋,在裡面擺滿了銀色的球,然後以每顆兩美元的價格賣給觀眾。主辦單位氣急敗壞地趕走她,可是第二天,全世界的報紙都登了她的照片。她成了新聞,成了傳奇,也成了紐約藝術圈最不受歡迎卻最無法忽視的存在。
然而,成名之後的壓力,讓她精神崩潰了。一九七三年,她回到日本,住進了精神病院。從此,她每天早晨從醫院出發,走幾分鐘的路,到她對面的工作室裡畫畫;傍晚,再走回醫院。這樣的日子,她過了五十年。有人說她瘋了,有人說她清醒得可怕。但對她來說,畫畫不是選擇,而是呼吸。
她為世界留下了太多太多。那些巨大的、佈滿黑色圓點的黃色南瓜,像從童話裡長出來的、溫柔的怪物,守護著海邊,也守護著每個觀看者的夢。那些無限鏡屋,用鏡子與光,把有限的小房間變成無垠的星空,讓每個走進去的人,都體會到「自我消融」的寧靜。還有那些攀爬在牆上、地上的軟雕塑,那些色彩斑斕的「自戀花園」,那些密密麻麻的「無限的網」……她用重複與秩序,對抗著內心的混亂與恐懼,也用這份重複,治癒了世界上數不清的、孤獨的靈魂。
她曾說:「我願用一整個宇宙,換一顆紅豆。」多麼霸道,又多麼溫柔。她把一生的痛苦,都熬成了甜美的糖,撒在我們的心上。
如今,九十七歲的她在2026年夏天走了。可是,當我們走進任何一間美術館,看見那些圓點,看見那些南瓜,看見那些鏡子裡無窮無盡的光,我們就會知道——她從未離開。她只是回到了她畫裡的那片無垠,繼續撒播她的圓點,像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溫柔的雪。
我們永遠懷念她。不只因為她是偉大的藝術家,更因為她用一生的孤獨,告訴了我們:每一個破碎的靈魂,都可以成為照亮世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