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那天,我站在書房窗邊,看著鄰居的孩子蹲在巷口,小心翼翼地拆開一包閃著銀光的卡牌。他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顫抖,像是揭開什麼神諭。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為了集滿一整套貼紙,把早餐錢一點一點省下來。那種渴望,原來從未消失,只是換了容器。
然後,我讀到一則新聞。說台灣有一間叫「小羊卡牌社」的寶可夢卡牌店,無預警倒了。老闆跑了,四千多人的群組一夜解散,三千多個受害者,損失超過三億台幣。三億。那些孩子手中的紙片,竟然能堆疊出這樣的天文數字。我忍不住想,那些被騙的人,是不是也曾像那個鄰居孩子一樣,滿懷期待地拆開一包卡牌,以為自己握住了某種命運的鑰匙?
寶可夢是三十年前誕生的。那時候,田尻智只是在 Game Boy 上創造了一個捕捉小怪獸的世界,誰會料到,這些印著皮卡丘、噴火龍的紙牌,有一天會成為全球熱錢追逐的另類資產?今年年初,美國一個網紅,賣掉一張稀有的皮卡丘插畫家卡,成交價一百六十四萬九千兩百美元,換算台幣五點二六億。我反覆讀這個數字,像讀一首不合邏輯的詩。
日本的國會議員們也坐不住了。自民黨上個月宣布要成立小組,研究這急速膨脹的卡牌市場,會不會變成洗錢的溫床。主席茂木敏充說得坦白,卡牌的二手價格,竟然高度依賴美國的第三方鑑定公司,好像日本的國寶,得由外國人來定價。他們怕偽造,怕黑錢,更怕重蹈加密貨幣監管太嚴、資金外流的覆轍。於是,語氣裡多了點小心翼翼的猶豫。
但真正讓我心驚的,是那些細節。秋葉原的清晨,大批中國轉賣客排隊掃貨,他們不是為了收藏,而是為了把人民幣換成日圓,繞過資本管制。日圓貶值,人民幣強勢,寶可夢卡牌成了最輕便的洗錢工具。寶可夢公司只好要求顧客出示身份證件,像防賊一樣防著那些曾經喊著「就決定是你了」的孩子。
新加坡有三個男人,在網路上賣不存在的卡牌,騙了至少五十個人。泰國有個十一歲的男孩,為了買稀有卡,讓家人損失了一百萬泰銖。那些詐騙的人,手法並不高明,只是先寄出幾張真的卡,換來信任,然後收割。我看著這些故事,像看著一群人在霧裡狂奔,每個人都以為前面有光,其實只是別人的手電筒。
有數據說,從二〇二〇年開始,寶可夢卡牌的價格暴漲了百分之一千三百五十。這個漲幅,遠超過股票、黃金、房地產。那些在加密貨幣裡賺到錢的年輕人,把鈔票丟進卡牌市場,像丟進許願池。倫敦拍賣行的專家說,高價卡牌的買家,大多不是收藏家,而是尋找暴利的投資客。他們眼裡沒有皮卡丘的笑臉,只有下一個接盤的人。
我想起張愛玲說的,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寶可夢卡牌市場,何嘗不是?那些閃閃發亮的卡面背後,藏著流動性不足的風險、不透明的價格、劇烈的波動。一張卡要賣出去,需要時間、人脈、專業知識,還要跟全職的卡牌圈內人競爭。那些偶發的高價交易,像煙火一樣燦爛,卻不能拿來當作日常的燈火。
投資顧問常說,雞蛋不要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可是當所有人都在談論某個籃子裡的金蛋時,理性往往是最先離席的客人。我看著那個鄰居孩子,他終於抽到了一張閃卡,興奮地跑回家,像是贏得了整個世界。我不忍心告訴他,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賭場,而他手中的那張紙,可能是某個人洗錢的籌碼,也可能是另一個人傾家蕩產的開始。
有閒錢,買幾張喜歡的卡,當作童年的延續,未嘗不可。但若把退休金、孩子的教育基金,押在這些薄薄的紙片上,那就不是收藏,而是賭博了。賭博的人,總以為自己會是例外。
我關上窗,天色暗了下來。巷口的孩子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張被撕破的卡牌包裝,在風裡輕輕翻動,像一隻折翼的蝴蝶。我想,這或許就是這個時代的隱喻:我們追逐的,往往不是那個東西本身,而是它背後被無限放大的夢。而夢的代價,從來都不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