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如果有一台時光機,能帶我們回到千禧年前後的香港,你會看見一個剛在商場上跌得滿身塵土的男人,站在電影院的暗影裡,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叫林建岳。
那時的他,剛剛因為收購富麗華酒店,讓家族背上了百億債務。媒體的標題一個比一個狠,說他是「決策失誤的典型」。可這個男人不服氣。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像極了港片裡那些不肯認輸的角色——
「我虧掉的,一定要拿回來。」
電影,成了他眼中那條最陡、卻也最快的翻身之路。他沒有貿然闖入。他找來了行業裡最聰明的那批人,莊澄,便是其中之一。2000年前後,林建岳在成龍的引薦下,擲出六億港元入股寰亞,次年完成整合,正式掌權。
從那一刻起,寰亞進入了「林建岳時代」。他想要大製作,想要巨星,想要把這塊招牌擦得閃閃發亮。可世上的事,從來不會因為你急著翻身就順著你。除了幾部賀歲片還算爭氣,其餘的片子,幾乎都在虧錢。
就在這樣青黃不接的日子裡,一個無人問津的劇本,像一顆被遺忘在抽屜角落的種子,悄悄發了芽。
1998年,編劇麥兆輝看完吳宇森的《變臉》,腦中忽然閃過一道光。他想寫一個關於臥底的故事。他把這個構思告訴了杜琪峯,杜琪峯給了他鼓勵,還把他介紹給了莊文強。兩個人一筆一筆地磨,終於磨出了一份初步大綱。
可當他們捧著這份大綱,一家一家敲電影公司的門,得到的回應都差不多:「概念很好,但……我們不敢投。」
心灰意冷之際,命運伸出了手。某天,麥兆輝在天幕公司借用打印機,遇見了導演劉偉強。劉偉強翻完大綱,眼睛亮了起來。他把劇本拿給老闆劉德華看。劉德華也覺得有戲。可惜那時他與天幕大股東麥少棠鬧翻了,單靠他一人,扛不起這部大製作的成本。
於是,劉德華把劇本推薦給了林建岳。
林建岳看完,說了一句話,擲地有聲:「這個戲,我投。但必須由劉德華和梁朝偉來演。」
在他眼裡,這兩位影帝多年未曾同台,若能湊到一起,電影還沒開拍,話題就先炸開了。更重要的,是他想把這針強心劑打進香港電影疲憊的心臟裡。據說,劉德華甚至主動提出暫不收片酬,或採用分紅制,只為了降低前期風險。
以前拍戲,大家習慣了「飛紙仔」,邊拍邊寫。可這一次,麥兆輝閉關三個月,莊文強反覆修補,終於在開機之前,打磨出了一個完整而成熟的劇本。
然而怪事接踵而至。器材莫名故障,天氣陰晴不定,像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在試探這群人的決心。林建岳乾脆請人來主持開機儀式,片名也從《無間行者》,改成了——《無間道》。
正式開拍後,很多經典都是「撞」出來的。那場天台戲,原本寫的是劉建明和陳永仁拔槍對決,打得你死我活。可劉德華和梁朝偉都覺得,打到這個份上,再來一場槍戰,反而洩了氣。不如改成文戲。
幾位主創就在現場,一句一句地磨。於是,才有了那段被影迷銘記二十年的對白:
「我想做好人。」
「對唔住,我係差人。」
2002年12月,《無間道》上映。票房像衝破堤壩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全香港的報紙頭條,只有三個字:無間道。
寰亞一戰成名。從一家精品工作室,躍升為能與老牌巨頭平起平坐的新貴。林建岳,也終於在父親面前挺直了腰桿。
可一個人的野心,從來不會止步於一次勝利。林建岳知道,單靠一個劉偉強是不夠的。他想要的,是一個百花齊放的帝國。
他找上了銀河映像的杜琪峯。
杜琪峯與寰亞合作的首部電影,是任賢齊主演的《大事件》。那場六分鐘的開場長鏡頭,教科書級別。只要一個演員走錯一步、一把道具槍卡了殼,整場調度就得重來。可杜琪峯偏偏做到了。他用鏡頭把那種寫實的窒息感,牢牢釘在了銀幕上。
同一年,杜琪峯還為寰亞拍了《龍鳳鬥》。劉德華和鄭秀文這對「雌雄大盜」,在戲裡鬥智鬥勇,騙的是珠寶,賭的卻是深情。這是他們鐵三角繼《孤男寡女》《瘦身男女》之後的第三次合作。
林建岳的「端水藝術」,在這一時期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給杜琪峯極大的創作自由,去拍那些風格凌厲的作者電影;同時也給劉偉強的鐵三角砸下重金,去搞能轟動全亞洲的商業大片。
《頭文字D》,便是那場豪賭中最閃亮的一張牌。
很多人不知道,這部戲最初的導演人選,其實是徐克。可徐老怪想要精簡演員、大量特技;寰亞卻想堆明星、少特效。理念不合,合作告吹。任務最終落到了劉偉強身上。
劉偉強本來想沿用《無間道》班底,讓陳冠希演拓海,劉德華演拓海的父親。可寰亞高層堅持要用周傑倫。劉偉強起初不認識這個年輕人,聽完歌只覺得咬字不清。可老闆說,去一趟台灣吧。
到了台灣,劉偉強沒見到周傑倫本人,只見到經紀人。火氣上來了。經紀人趕忙聯繫周傑倫。周傑倫趕到現場,先道歉,然後聊漫畫、聊車,還現場比劃漂移手勢。劉偉強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他好像就是拓海。
拍攝期間,天氣惡劣,週期拉長。周傑倫的演唱會檔期越來越近。他對劉偉強說了一句話:
「導演放心,不用理會其他,只要你在,我也會在。」
2005年夏天,《頭文字D》上映。港台票房雙冠。周傑倫憑此拿了金馬、金像雙料最佳新人。全亞洲的年輕人都在喊著那句:「巴爸樂!」
可寰亞的目光,早已越過維多利亞港,投向了北方。
那時的內地市場,正處於爆發前夜。張藝謀用《英雄》砸開了商業片的大門;馮小剛卻還在為《天下無賊》的投資發愁。林建岳看準了機會,決定北上。
他派出了寰亞的頭牌劉德華,搭檔內地的葛優和還沒大火的王寶強。港星、內地導演、公路題材,這在當時是一場豪賭。劉德華心裡也犯嘀咕:我在港片裡都是帥的,這次讓我戴假髮、穿破衣服演一個賊?
結果,《天下無賊》在2004年底強勢上映,最終斬獲1.2億票房。這不只是票房的勝利,更是寰亞北上戰略的第一次完美落子。
接下來的《夜宴》,口碑兩極,但讓寰亞在內地大片市場佔了一席之地。
那時的寰亞,不再只是一家香港電影公司。它更像一艘跨越多地的影視巨艦,乘風破浪。
可海面上的風暴,從來不會提前打招呼。
2008年,一場電腦風波席捲香港演藝圈。風暴的中心,是寰亞最看好的那顆星——陳冠希。
寰亞為了捧他,可謂不惜血本。《無間道》裡,他演劉德華的年輕版;《頭文字D》裡,他演最帥的高橋涼介;甚至出資幫他開多媒體公司。在寰亞的藍圖裡,當劉德華、梁朝偉這批老將打不動了,陳冠希就是下一個扛旗的人。
可風波一出,陳冠希宣布退出娛樂圈。寰亞的造星藍圖,碎了一地。從此,他們再也沒能培養出第二個能扛大旗的新生代。
而在這之前,劉偉強、麥兆輝、莊文強的鐵三角,也已經悄然拆夥。劉偉強北上,走主流與好萊塢路線;麥莊二人另組「麥莊雙核」,開啟《竊聽風雲》系列。
寰亞把賭注壓在了陳可辛的《投名狀》上。李連杰、劉德華、金城武,三億大製作。可這場豪賭並未如願。內地票房被同期《集結號》截殺,全球票房扣除分賬與宣發後,實際虧損嚴重。
好在2008年的《非誠勿擾》,幫寰亞找回了一點顏面。2009年,他們簽下余文樂,撥了點小預算,叫上楊千嬅,拍了一部小資愛情片——《志明與春嬌》。
誰也沒想到,這部小成本電影,竟成了那一年香港的小黑馬。它精準地抓住了香港年輕人的心態。楊千嬅也憑續作拿下了夢寐以求的影后。
可「小而美」的勝利,終究是少數。寰亞正陷入一場溫水煮青蛙的困局。北上的路,不再像《天下無賊》時那麼好走。內地巨頭們已經掌握了院線、宣傳和下沉市場的財富密碼。作為外來者,寰亞手裡有巨星,卻越來越力不從心。
2012年,寰亞電影創始人兼CEO莊澄宣布離職。
消息一出,影壇震動。
如果說林建岳是寰亞的雄主,那麼莊澄就是寰亞的軍師。從1994年創辦寰亞開始,這個幹營銷出身的儒將,一直在守著寰亞最重要的內核——品質。
他為什麼要走?傳聞很多。但說到底,只有一句話:當老闆想要「大」,而軍師想要「精」的時候,分道揚鑣就是宿命。
莊澄走後,寰亞進入了一個極其迷茫的大片期。名字響亮、陣容嚇人,但看完直呼救命的片子,一部接一部。這塊曾經代表品質的招牌,在一次次尷尬中,慢慢失去了光澤。
2017年,寰亞聯合吳宇森拍了《追捕》,致敬高倉健。結果口碑票房雙雙撲街。它再次證明了一件事:就算砸再多的錢,請再大的導演和明星,如果創作的核心不再是講好一個故事,而是拼湊一個項目,那它大概率不會成功。
即使2018年寰亞又把莊澄請回來當顧問,那個屬於寰亞的大片時代,也已經翻篇了。
劉偉強成了博納的救火隊長,拍了《烈火英雄》《中國機長》。麥兆輝和莊文強在別人的支持下,把《竊聽風雲》玩到極致,莊文強的《無雙》更讓港片迷高呼「熟悉的港片味回來了」。
而林建岳自己,身份也悄然改變。他不再只是影壇大亨,有了更多的身份,在更大的棋盤上佈局。電影對他來說,從當初證明自己的試金石,變成了一門隨緣的邊緣生意。
現在的寰亞傳媒,你可能在紅館某場演唱會的海報上看到它的Logo,也可能在某位當紅歌手的經紀合約裡見到它的名字。林建岳依然是香港的娛樂大亨,但他心裡那塊電影拼圖,終究是殘缺了。
回望寰亞三十餘年,它見證過《無間道》的瘋狂,體驗過《頭文字D》的速度,也承受過陳冠希風波的重創。它的興衰,不只是一家公司的浮沉,更是港片北上、產業變遷的一段縮影。
就像一部港片,開場時燈光亮起,群星閃耀,人人以為好戲在後頭。可唱到一半,才發現最燦爛的煙花,往往也最易冷。
但那些留下來的畫面,那些天台上的對白,那些秋名山上的漂移,那些在暗夜裡點亮過銀幕的光,終究是散不去的。
時光機再往前開,也帶不走那些光影裡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