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新聞/中部特派員鄒志中報導 351天後的真正贏家?藍綠「合憲狠招」把憲法變成武器?台灣正在習慣危險的政治新常態 ?今天你濫用的權力,明天就會變成政敵手中攻擊你的槍枝 ?「朝小野大」不是病,真正的病是沒有人願意自制?當憲法變成朝野政治鬥爭的武器?台灣要進入危險的政治新常態?今天你恣意濫用的權力,明天就會變成政敵要攻擊你的槍?2026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在拖延351天後終於三讀。表面上,這場延宕近一年的政治風暴看似即將落幕;數字被刪減、程序被走完、各方發表宣言。然而,如果目光只停留在「刪了多少預算」「誰輸誰贏」,反而可能錯過更值得警惕的問題:台灣正在逐漸習慣一種新的政治常態——凡是憲法允許的政治權力,都被視為可以被朝野政黨使用到極限;凡是對手做出的制度性反制,都被視為破壞台灣民主?這些都是台灣2026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爭議要留給台灣的政治鬥爭案例?

台灣民主政治最危險的時刻,往往不是某一方公然宣布推翻憲法,而是所有人都還在引用憲法、法律與程序,卻開始把這些制度設計當成消滅政治對手的武器。現代民主的崩潰,未必以政變、軍隊接管或廢除憲法開始;更可能是民選政府保留選舉、憲法與制度的外觀,卻逐步抽換其中的民主內容。值得台灣警惕的,不是因為今天的台灣已經走到了民主崩潰的邊緣,而是因為民主制度真正依賴的,從來就不只是憲法上的文字條文。而是朝野政治人物願不願意自我克制。而這恰恰是今天台灣政治最稀缺的東西。

憲法最大的漏洞,有時不是條文,而是「沒有人願意停手」
台灣今天的憲政爭議,表面看起來都是法律問題。行政院說這樣做有憲法依據,立法院說自己的決議同樣有法律基礎,總統引用憲政權力,在野黨引用國會監督權。每一方都可以找到條文支持自己的立場。問題於是來了:如果雙方都認為自己「依法行使權力」,而且都認為對方是在故意破壞憲政,那麼最後要靠什麼避免憲政制度走向全面的對撞?

答案不會只存在於憲法條文裡,而是存在於政治人物的自我克制。民主制度除了正式的憲法機制之外,還需要政黨、公民社會以及政治運作中逐漸形成的「不成文的民主規範」。當政治人物不再願意遵守這些規範,制度本身就可能從民主的護欄變成政治鬥爭的武器。這就是為什麼「制度性自制」如此重要。因為一個成熟的民主制度,從來不是「法律允許我做什麼,我就全部蠻幹到底」,而是「法律允許我做什麼,但為了讓制度明天還能正常運作,我知道哪些事情不應該做到極限」。兩者看起來只差一線之隔,實際上卻可能是台灣民主與制度失控的分水嶺。

台灣的半總統制設計本身就埋下了權力分裂的結構性可能。憲法雖賦予總統相當程度的行政主導權,卻又讓立法院掌握總預算審查權、立法與人事同意權的關鍵槓桿。當朝小野大成為常態,這些槓桿就不再只是政治制衡的工具,而容易被濫用為政黨生死存亡的政治鬥爭武器。過去數十年的憲政實踐中,政治人物多少還保留一些不成文默契:中央政府總預算不無限拖延、行政院長的副署權不輕易動用到癱瘓立法院三讀通過的法律執行、人事同意權不全面杯葛到政府無法組成機關。這些默契從來不是寫在條文裡,卻是讓制度能夠喘息的空氣。當空氣逐漸被抽離,剩下的就只是法律條文對法律條文的硬碰硬?

最危險的政治,不是違法,而是「合憲狠招」
這也是整場爭議最值得台灣社會正視的概念。法學家馬克‧圖施耐(Mark Tushnet)提出的「合憲狠招」(constitutional hardball)概念,意思並不是違法亂紀,而是完全按照制度規則行動,卻把制度權力使用到極限,目的不是解決去政治衝突,而是把對手逼迫到無法生存的位置。這種政治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很難用一句「違憲」或「違法」來終結。因為每一個動作可能都有形式上的法律作為依據。

但當所有人都採取同樣邏輯時,民主制度就會發生一個非常微妙的變化:制度開始不再是解決衝突的工具,而變成製造衝突的武器。行政權可以把權力用到極致,立法權也可以把權力用到極致,總統可以把憲政權力用到極致,國會也可以把人事同意權、預算權、立法權用到極致。最後的結果不是哪一方真正勝利,而是每一次政治衝突都比上一次更加激烈。台灣這一年來的總預算延宕、覆議攻防、副署爭議,正是這套邏輯的具體展現。朝野各方都在強調自己「依法行政」或「依法監督」,卻很少有人願意停下來問:如果對手用同樣的方式回敬自己,台灣的民主制度究竟還能不能繼續再運作下去?

這種「合憲狠招」的擴散,並非台灣獨有。美國近年的黨派兩極化、政府停擺、最高法院任命戰,也顯示出同樣的病態:當不成文規範崩解,正式的制度就會被恣意濫用。台灣的危險在於,我們的憲法文本本來就存在較多灰色地帶,半總統制的權力分配不如總統制或內閣制清晰,一旦「能做就幹到底」的「合憲狠招」成為台灣朝野的共識,灰色地帶就會迅速被填滿政治的敵意與技術性杯葛。

今天對副署權的爭議,明天將變成誰手中的武器?
這才是台灣社會真正應該問的問題。如果今天行政權建立一個新的政治慣例:只要行政院認定立法院通過的法律有疑義,就可以透過不副署等方式阻止其發生效力,那麼這套政治邏輯一旦形成政治慣例,下一次政黨輪替該怎麼辦?如果未來朝小野大的局面換成另一個政黨來執政時,今天被視為「合理的權力運用」,難道就會突然變成「民主浩劫」?不會。政治制度最大的殘酷就在這裡:今天你替自己打造的重武器,明天也可能落到你的政敵的手上對你發起衝鋒射擊。

所以真正成熟的政治人物,不會只問「這件事對我們現在有沒有利」?而會理性思考「如果換成我的政敵掌權,我還願不願意接受今天建立的這個政治慣例」?這才是制度性自制,也是「民主政治」與「零和鬥爭」最大的差別。如果副署權爭議不能透過釋憲或修憲等制度性方式明確釐清,未來政黨輪替、再次形成朝小野大時,這套先例就有可能留下長期的憲政隱患。換句話說:今天的問題,不只是當前政府怎麼使用政治權力,而是台灣下一任總統能不能繼承這套「副署權」的權力。這才是「副署權爭議」問題真正的核心。

歷史上,台灣並非沒有處理過權力分裂的經驗。2000年後的第一次政黨輪替、2008年後的再次輪替,都曾出現過朝小野大或接近分裂政府的局面。當時的政治人物雖然衝突不斷,卻還大致維持著一些底線:總預算最終會過、政府不會長期癱瘓、憲政慣例不會被單方面徹底改寫。這些底線的存在,讓制度有喘息空間。如今這些空間正在縮小。當每一次衝突都被台灣朝野定義為「生死之戰」,政治人物就更難從「這對我有利」的短期計算中抽離,而去理性思考「這些對目前統治權有利的政治對抗手段」所衍生的長期政治後遺症。

朝野政黨都必須回答:你到底要贏一場戰爭,還是保留一個可以繼續玩的政治制度?
台灣現在最容易陷入的陷阱,就是把每一次政治攻防都解讀成「生死之戰」。預算不能輸,法案不能輸,人事權不能輸,覆議案不能輸,憲政訴訟也不能輸,副署權更不能輸。只要退一步,就被自己陣營視為投降。於是朝野政治人物都開始不斷升高衝突。因為在高度極化的政治環境裡,「妥協」很容易被解讀成「背叛」。最後,真正消失的不是某一個法案,而是政治對手仍然具有法律正當性的基本認知。

民主制度要能夠運作,前提之一就是掌權者與在野黨必須接受彼此都是「合法正當的政治對手」,而不是把對方視為必須消滅的敵人;否則再好的憲法設計,也可能淪為具文。這一句話,可能比任何憲法條文都值得台灣政治人物反覆閱讀。因為民主的本質不是「我的陣營永遠正確」。民主真正的意思是:我承認你可能贏。而且即使你贏了,我仍然承認你有執政的正當性。更重要的是:我今天不能為了讓你輸,而把民主制度拆掉。因為明天也可能輪到我會輸。

台灣社會的政治極化,並非一夕之間形成。從統獨立場的長期拉扯、到媒體生態的陣營化、再到社群演算法對情緒的放大,都讓「對手=敵人」的認知逐漸鞏固。當政治人物發現,採取最激烈的制度行動反而可能在自己支持者中獲得更高支持度時,制度性得自制就變成了政治上的「弱勢選項」。於是,溫和變成背叛,克制變成無能。這種社會心理結構,比任何單一憲法條文的缺陷都更難處理。

台灣真正的危機,是「異常」逐漸變成「正常」
民主的制度通常不會突然崩潰。它更可能是每天退一點。今天突破一個慣例,明天打破一項傳統,後天重新解釋一次制度。再下一次,政治人物發現「原來這樣也可以」。於是前一次的例外,變成下一次的先例。最後,所有人都開始認為:只要法律沒有明文明確禁止,就可以胡做非為。這就是制度性自制崩解最危險的地方。

台灣政治現況,正是「不成文慣例一再被推翻,社會逐漸習慣政治運作的異常常態化」,最後甚至可能產生政治認知失調。一旦社會開始習慣異常,真正的危機就不是某一次衝突,而是下一次更大的衝突,大家反而覺得沒什麼。中央政府總預算可以拖延351天,行政院長可以四度、累計七案不副署國會立法三讀的法律案,這些政治鬥爭的結果在過去幾乎難以想像;如今它已成為事實,下一次如果拖延更久、手段更激烈,社會的驚訝程度可能會更低。這才是最值得台灣社會警惕的訊號。

真正需要害怕的,不是「誰會變成獨裁者」
台灣人可能會問:台灣有選舉、有政黨輪替、有新聞自由,台灣怎麼可能走向民主崩潰?問題就在這裡。民主崩潰從來不一定是把選舉取消。它也可能是:選舉還在,政黨還在,國會還在,憲法還在,媒體還在,法院也還在,但政治人物逐漸不再接受法律制度對自己的限制。只要是自己人做的,就叫「捍衛民主」;只要是對手做的,就叫「破壞民主」。久而久之,台灣民主制度最重要的共同底線,就被陣營認同所取代。

這比單純的政黨對立更加危險。因為政黨輪替原本應該改變的是「誰執政」,不應該改變的是「遊戲規則」。可是如果每一次政黨輪替都重新定義一次憲政慣例,那麼台灣最後可能得到的不是穩定的民主制度,而是一套「誰掌權,誰就重新解釋制度」。那麼制度就不再約束權力,制度反而服務權力。台灣民主轉型以來最珍貴的資產之一,就是逐漸建立「規則高於權力」的共識。當這份共識一旦逐漸被侵蝕破壞,選舉與憲法條文都可能只剩下徒具形式的意義。

執政者真正應該留下的憲政遺產,而不只是「我要贏」
因此,這場「副署權」爭議真正值得當前執政者思考的,不只是法律攻防誰有理,而是:你希望四年後的台灣,留下什麼樣的憲政慣例?如果今天行政權認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不理性、破壞國家治理」的國會,因此必須把行政權用到最大,那麼未來如果換成另一個政黨執政,也必須面對同樣的國會結構,是否也可以用同樣理由把權力用到最大?如果答案是「可以」,那麼今天建立的就是制度;如果答案是「不可以」,那麼今天建立的可能只是權力。這兩者之間,差別非常巨大。

真正偉大的民主政治人物,從來不是因為他在任內把對手壓致得最慘,而是因為他在自己擁有絕對權力時,還願意替下一個自己不喜歡甚至深惡痛絕的政敵留下可以遵守、也必須遵守的民主規則。這才是憲政的遺產。台灣過去幾位總統在權力高峰時,都曾面對類似誘惑。有些選擇了克制,有些則選擇了擴權。歷史對前者的評價,往往比對後者更溫和,也更持久。

在野黨也不能只要求行政權克制
但如果把所有責任都丟給執政黨,同樣是不完整的。因為「制度性自制」從來不是行政權專屬。立法院同樣必須面對這個問題。重大人事同意權、預算權、立法權、調查權,每一項都是國會重要武器。但是:有權力,不代表每一次都必須用到最大。美國國會重大人事同意權的長期實踐顯示,民主制度運作過程中,政治人物除了依據形式上的權力,也會形成某些尊重政治對手與制度運作的慣例;而當這些規範逐漸崩解,制度對抗就會越來越激烈。這些同樣適用於台灣。

在野黨如果認為行政權正在濫用制度權力,就更應該避免自己也採取同樣的邏輯。否則最後只會變成「你先破壞,所以我也可以破壞」,然後「你做的比我更過分,所以我有理由再破壞一次」。這就是政治內卷,而且是沒有終點的政治內耗。朝小野大本來就是民主政治非常正常的狀態,三黨不過半也不是制度錯誤,總統與國會多數不同黨,更不是民主的失敗。真正的問題是:當權力彼此分裂之後,有沒有足夠的民主制度來煞車與做好政治自制,讓不同權力得朝野政黨可以繼續共榮、共存?

真正成熟的民主,不是沒有衝突,而是衝突有「煞車」
如果沒有政治煞車,那麼每一次選舉都可能變成一次憲政的賭局。贏的人想把所有權力都帶走,輸的人想讓把政府搞到無法運作,下一次選舉又成為新的報復機會。如此循環,民主制度最後就會演變成一場又一場永遠不結束的政治戰爭。而「合憲狠招」真正值得警惕之處就在這裡:當民主的制度與權力都被朝野政營當成政治鬥爭的工具,最後大家都可能按照規則行動,卻一起把台灣的民主制度給推向懸崖。

台灣需要的不是更多「狠招」,而是重新建立政治停損點。中央政府總預算拖延351天才完成審議,行政院長可以四度、累計七案「不副署」國會立法三讀的法律案,真正應該開始的不是下一輪更激烈的政治攻防,而是一場更深層的憲政對話。至少有幾個問題必須被正面處理:行政院對立法院通過法律案的副署權,界線到底在哪裡?什麼情況屬於合法的憲政制衡,什麼情況已經接近制度性的癱瘓?朝野是否願意建立某些超越政黨利益的政治慣例?當民主制度與法律條文存在灰色地帶時,是不是應該優先透過憲法法庭、修憲或政治協商釐清,而不是成為下一場政治鬥爭的導火線、火上再澆油?今天每一個政黨所主張的憲政原則,能不能經得起政黨輪替的考驗?

這最後一題尤其重要:因為只有在你不知道下一次誰會執政時,還願意支持的制度原則,才真正稱得上憲政原則。如果某一項的原則只有「我們執政時」才會成立,那它不就是憲政原則,它只是政治立場與政治主張。

真正會被否決的,可能不是哪一個法案,而是台灣人民對民主的信任
台灣今天最需要警惕的,不是某一個政黨突然宣布要推翻憲法。那反而很容易被辨認。真正危險的是另一種緩慢而安靜的變化:當大家逐漸習慣政治人物把制度用到極限,習慣國會與行政院互相否定,習慣每一次憲政爭議都被切割成藍綠對錯與零和遊戲,習慣「我的陣營做的事叫制衡,你的陣營做的行為叫做濫權」,習慣政治人物不再克制。最後甚至習慣了「合憲狠招」:只要自己人能贏就好,民主制度怎麼被惡意改變都沒有關係。這才是台灣民主真正的危險。

因為民主不是一棟只要把憲法蓋好,就永遠不會倒塌的建築。它更像一場需要所有人共同遵守規則的比賽。規則寫得再漂亮,如果每一個參賽者都只想找漏洞、鑽漏洞、再用漏洞去擊倒對手,最後真正消失的不是某一隊的勝利,而是比賽本身。台灣社會要注意:台灣人民或許還不必太擔心台灣民主毀於兩岸砲火與戰爭,真正需要擔心的,是數十年累積的台灣民主成果,將逐漸毀於「意識形態大於一切」的集體默許與盲從。

所以,中央政府總預算拖延351天才完成審議,行政院長可以四度、累計七案「不副署」國會立法三讀的法律案並不是故事的結尾。它真正留下的問題是:下一場憲政衝突來臨時,台灣還有沒有能力讓政治人物停手?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最終被消耗的,就不只是行政院長、立法院長或總統的政治聲望,而是台灣人民對民主制度最基本的信任。一旦台灣人民開始相信「憲法只是政治人物拿來攻擊對手的工具」,習慣朝野都濫用最惡毒的「合憲狠招」來刻意癱瘓台灣的民主制度,台灣就真正走到民主最危險的局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