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下午三點,陳綺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子,面前的筆記型電腦開了四個小時,文件裡只有一行標題——「新專案提案」。窗外的台北飄著細雨,仁愛路的樟樹葉被洗得發亮,像是一顆顆剛擦乾淨的綠寶石。她盯著那行字,心裡想著,如果寫不出劇本的時候,至少可以做一個優秀的盆栽觀察家。
手機響了。
「陳老師!我有一個超讚的點子!」製作人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像是一顆興奮的手榴彈,「穿越劇!但這次不一樣,女主角穿越到清朝,不是去談戀愛,是去——賣珍珠奶茶!」
陳綺把咖啡杯放下,慢條斯理地問:「清朝有珍珠嗎?」
「⋯⋯有吧?那不是從中國古代就有的嗎?」
「珍珠奶茶的珍珠是樹薯粉做的,台灣在日治時期才引進樹薯。清朝沒有珍珠奶茶。」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那改成賣豆花?清朝有豆花吧?」
陳綺嘆了口氣,說她先想想。掛掉電話之後,她對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苦笑了一下。這就是2026年,一個電影專業編劇的日常。她入行八年,拿過一座金鐘獎最佳編劇,入圍過兩次金馬,寫過叫好又叫座的職人劇。但在這個時代,再專業的編劇,也要面對賣豆花的清朝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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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綺不是一開始就認命的。
她大學念的是戲劇系,畢業那年以為自己會成為下一個吳念真或徐譽庭。她的第一部劇本寫的是九零年代萬華的茶室,那些在燈紅酒綠裡求生存的女人們,她們的笑與淚、愛與不愛。那部作品得了獎,業界說她是「最會寫女人的年輕編劇」。
但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如今她坐在這裡,螢幕上是第三個被退回的提案。第一個是醫療劇,平台說「不夠刺激」;第二個是懸疑劇,平台說「太燒腦觀眾會累」;第三個是家庭劇——她最擅長的——平台說「現在市場不喜歡這種溫馨的」。
「陳老師,您要不要參考一下數據?」平台企劃很客氣地把一張報表推到她面前,「現在Z世代觀眾最喜歡的劇種:穿越、甜寵、重生、復仇。您這三個提案裡面,一個都沒有。」
陳綺看著那張報表,覺得自己好像是上個世紀的遺物。她想起張愛玲說的一句話:「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她終於懂了那種破壞是什麼——不是戰爭,不是革命,是演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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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的會議永遠是最荒謬的。
早上九點,陳綺走進會議室,圓桌旁坐了十一個人:平台總監、製作人、導演、行銷主管、數據分析師、還有幾個她叫不出名字但名片上掛著「內容策劃」頭銜的年輕人。這部劇還沒有一個字被寫出來,但已經有一個精美的PPT了——裡面有目標收視族群分析、社群話題預估、衍生商品規劃,甚至連主演的IG漲粉目標都訂好了。
「陳老師,我們這次想做一個職人劇。」總監說。
陳綺眼睛亮了一下。職人劇?這是她最擅長的。
「做什麼職業?」
「呃,我們數據部門分析過了,現在年輕人最想看的職業前三名:YouTuber、精品代購、還有⋯⋯占星師。」
陳綺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所以你們要我寫一個占星師的故事?」
「也不一定是占星師啦!」製作人連忙插話,「也可以是算命師、塔羅牌老師、紫微斗數——都可以!重點是畫面要美,男女主角要好看,每集結尾要有一個金句讓觀眾截圖發限動!」
「劇情呢?」
會議室突然安靜下來。十一個人面面相覷,最後是數據分析師打破沉默:「根據我們的調查,觀眾最關心的問題是——占星師算自己的感情到底準不準?」
陳綺終於忍不住笑了。她笑得很輕,但眼裡的無奈比窗外的雨還重。她想起大學教授講過的一句話:「好劇本永遠從人物出發,從情感出發,從你想對這個世界說什麼出發。」但2026年的電視劇,出發點是IG限動的截圖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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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陳綺回到自己的小工作室。
說是工作室,其實就是她租來的一個小房間,一張書桌、一面白板、三個書櫃。白板上貼滿了便利貼,黃色的是人物,藍色的是事件,粉色的是對白。她走過去,看著那些便利貼,突然覺得它們像是一群被困住的小鳥,想要飛,卻被釘在牆上。
她最近在寫一個關於老唱片行的故事。一個在台北重慶南路經營了四十年的唱片行,老闆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人,年輕時是黑膠唱片的瘋狂收藏家,如今店裡只剩下幾箱賣不出去的卡帶。有一天,一個喜歡獨立樂團的高中女生走進來,問他:「老闆,你聽過落日飛車嗎?」
老人說:「我聽過飛車,沒聽過落日飛車。我年輕的時候,大家聽鄧麗君、聽鳳飛飛、聽羅大佑。」
那個高中女生從那天起,每天放學都來。她教老人用Spotify,老人教她聽黑膠。故事裡面沒有穿越,沒有重生,沒有復仇——只有兩個孤獨的人,透過音樂,慢慢地走進對方的生命裡。
陳綺很喜歡這個故事。她覺得那是她想對這個世界說的話:有些美好的東西不會因為時代改變就失去意義。
但她也知道,這個故事永遠不會被拍出來。因為數據說,年輕人沒有聽過黑膠;因為行銷說,這個題材沒有話題性;因為平台說,這種劇「不夠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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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陳綺收到一封電子郵件。是一個學妹寄來的,學妹剛從電影系畢業,正在找編劇助理的工作。
「學姊,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當編劇最重要的是什麼?是要很會編故事嗎?還是要很會揣摩角色?還是要有很多人生歷練?」
陳綺看著那封信,想起了八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問過同樣的問題,她的老師回答她:「編劇最重要的是扛。」
「扛什麼?」
「扛被退稿、扛被改稿、扛被掛名、扛被說你不懂市場、扛被說你太懂市場、扛你的角色被演員改得面目全非、扛你的結局被導演換掉、扛一整年的心血最後因為預算問題只拍了三集。扛得住這些,你才開始有資格談創作。」
陳綺那時候不懂。現在她懂了。
她回信給學妹:「編劇最重要的是——你寫的時候要快樂。因為只有那一段時間,這個故事是真正屬於你的。之後它就不屬於你了。所以要在它還屬於你的時候,好好地愛它。」
按下送出鍵的時候,陳綺覺得鼻子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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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陳綺關掉電腦。
她沒有回家,而是搭捷運去了重慶南路。那間老唱片行還在,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眼鏡看報紙。店裡放著蔡琴的歌,是那首《被遺忘的時光》。
「是誰在敲打我窗——」
陳綺走進去,老闆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繼續看報紙。她走到那個黑膠唱片的區域,隨手翻著,找到一張很舊很舊的鄧麗君。封套已經泛黃了,邊角還有水漬。
她拿起那張唱片,走到櫃台。「老闆,這個多少錢?」
老闆看了一眼,「兩百。」
陳綺掏出兩百塊,把唱片放進包包裡。走出店門的時候,雨停了,重慶南路的霓虹燈倒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像是被揉碎了的星星。
她想,如果有一天,那個唱片行的故事真的被拍出來——哪怕只有一集、哪怕只能在串流平台的小角落裡待一個禮拜——她也要在片尾字幕裡,把老闆的名字放上去。用最大的字。
因為那是她這幾年寫過最喜歡的故事。
而作為一個編劇,最大的美麗,是在所有荒謬的要求和數據的夾縫中,還是能寫出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故事;最大的哀愁,則是明知道它可能永遠不會被看見,還是捨不得放手。
捷運進站了。
陳綺走上車廂,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列車啟動的時候,窗外的城市流動起來,燈光連成了一條金色的河。
她把那張黑膠唱片拿出來,看著封面上鄧麗君溫柔的微笑。她突然覺得,其實自己跟那個唱片行老闆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守著一些快要被遺忘的東西,笨笨地、固執地,不肯離開。
車廂裡的廣播說,下一站是忠孝復興。
陳綺把唱片收回包包裡。明天還有一場會議,製作人要跟她討論「占星師穿越到古代賣珍珠奶茶」有沒有搞頭。
但她今天晚上,至少擁有了一張鄧麗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