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張杰倫報導
深夜的天母,空氣裡濕冷的水氣漫上街頭。那是 1998 年,蘭雅國中旁一間不到五坪的小店,拉門拉起來時,發出粗糙的磨鐵聲。
店裡沒有精緻的裝潢,也沒有身穿潔白制服的大廚,只有一家人聚在狹窄的空間裡。手不知疲倦地捏著麵皮,水餃與鍋貼一顆顆落入盤中,煎台散發出熱騰騰的油煙與蒸氣,將玻璃窗燻出一層薄薄的水霧。那時的林家鈺,已經四十多歲了。四十歲,本該是人生歲月靜好、步調從容的年紀,他卻被逼到了懸崖邊緣。
命運有時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不留餘地。因為投資股票慘敗,他欠下了兩千多萬元。兩千多萬,對一個普通家庭而言,是漫長歲月裡難以企及的沉重負擔。跌入谷底的人,連悲傷都是奢侈的。為了討生活、為了把日子繼續過下去,林家鈺選了最尋常、也最接地氣的水餃與鍋貼。他想,這是不需要向市場多作解釋的食物,只要餡料實在、味道溫暖,總會有人願意走進來,吃一盤熱騰騰的飯食。
於是,手指包到發麻,雙腳站到酸痛,一包就是幾千顆。但一顆幾塊錢的鍋貼,要包到哪年哪月才能填平兩千萬的深坑?他明白,單靠一間小店救不了自己,他需要十間、百間,甚至更多的店。
就在這時,八方雲集展現了它最不一樣的體溫。
一般人若養出了一間賺錢的店,總是緊緊握在手裡;林家鈺卻選擇把滾燙的利潤讓出去。他找來加盟的人,許多是跟他一樣遭遇中年失業、或是在人生低谷裡抬不起頭的人。他去按摩,問師傅要不要開店;看見工地上搬磚的工人,也問對方要不要來賣鍋貼。他挑人的條件很特別:最好是失敗過、家裡真的急需這筆收入,而且必須親自穿上圍裙站在煎台前。因為他懂,唯有後方牽掛著一家老小的生計,每天拉開鐵門時,才會是用盡全力的拼命。
八方的招牌,就這樣在台灣的街頭巷尾如春草般冒了出來。林家鈺欠下的債務,竟真的被這一顆顆金黃酥脆的鍋貼,一點一點地填平了。
為了讓幾百家店的味道始終如一,八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蓋中央工廠。加盟主早上打開冰箱,新鮮的餡料與麵皮早已送到,不必半夜挑燈備料,鐵門一拉就能開張。中央工廠與街邊門市相互支撐,像是一條堅韌的紐帶,將幾百個家庭的命運緊緊繫在一起,也把八方雲集推上了台灣「鍋貼王」的寶座。
然而,故事從來不會只停留在美好的章節。走向海的另一端,是更大的世界,也是更殘酷的考驗。
2008 年,八方跨海來到香港。原以為相同的語言與飲食習慣能讓一切順風順水,卻未料異地的風浪如此迅猛。香港高昂的房租、截然不同的飲食步調,以及加盟模式的適應不良,讓八方的海外戰線瞬間陷入苦戰。幹部一個個離職,信心潰散,眼看就要全面認輸收場。
就在那樣絕望的時刻,林家鈺把女兒林欣怡推上了火場。那不是溫室裡的接班,而是一場浴火的考驗。林欣怡隻身搬到香港,接下連虧四年、人心渙散的僵局。她沒有固執地搬用台灣經驗,而是溫柔卻堅定地拆解舊有的框架。她大幅豐富菜單,把牛肉麵、大腸包小腸與珍珠奶茶帶進店裡,將小店打造成充滿台灣夜市煙火氣的聚落;她重新調整團隊,帶領八方從路邊街角走進大型商場。
四年的傷痕與虧損,被她一步步從死亡線上拖了回來。香港的死裡逃生,讓八方明白:原來打輸的仗,只要懂得低頭傾聽當地的聲音、打破原有的執念,真的能夠浴火重生。
只是,這場勝利也埋下了更深遠的伏線。
隨後,八方帶著宏大的企圖心進軍中國大陸。為了展現「五年百店」的決心,門市才開了三家,八方就砸下億元在福州興建了可供應兩百家店的超級中央廚房。他們懷抱著英雄式的壯志,將戰線一次拉開至福州、廈門、深圳、杭州、天津等八座城市。
五年後,112 家門市燦爛落成,看似完成了浩大的帝國夢想。然而,繁華背後,戰線過長與資源分散的隱患卻已默默蝕空了根基。112 家店散落在廣袤的大陸地圖上,密度不足以支撐龐大中央廚房的運轉成本。當門市因虧損而陸續關閉時,後方巨大的固定支出反而成為無法甩脫的沉重負擔。關的店越多,剩下的店承擔的壓力就越重,像是一塊巨石,沉沉地壓在企業的肩頭。
接著,疫情襲來。縱使苦撐十餘年,最終,八方的中國版圖仍在 2021 年底劃上了句點,112 塊招牌一塊塊被摘了下來。
這是一場極其痛楚的轉身,但八方雲集並沒有因此折翼。失敗成了最深刻的養分,教會了這家企業如何更謙卑、更穩健地踏出每一步。幾乎在中國市場歸零的同時,太平洋彼岸的美國南加州,八方的招牌重新亮起。這一次,他們不再急於在地圖上鋪滿紅點,而是一家店、一家店踩穩腳步,深耕當地的顧客。
如今,台灣街角依然飄著煎鍋貼的香氣,香港與美國的門市漸次開展,集團營收甚至創下了歷史新高。
回首這段歲月,八方雲集的故事,就像是一盤剛出鍋的鍋貼,經歷過滾燙油鍋的煎熬,才換來底部的金黃與酥脆。從天母小巷裡的債務困境,到跨國企業的起伏跌宕,這家企業最動人的地方,從來不是那些宏大的數字,而是它始終保有台灣本土企業那份韌性與溫情——在挫折中認錯,在絕境中尋找生機,然後,繼續把日子煎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