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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媒體影劇記者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恭銘

我時常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巨大的哈哈鏡前面。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我的臉,而是那些被麥克風、鏡頭和閃光燈包圍的明星們。他們笑著,哭著,生氣著,或者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等我問出下一個問題。而我,站在鏡子的這一端,手裡握著一支印著公司Logo的麥克風,腦子裡卻常常一片空白,只剩下主管在耳機裡重複的那句話:「問爆點!問大家想看的!問他是不是真的跟那個誰在一起!」

2026年了,電子媒體的影劇記者,早就不再是從前那樣,坐在報社裡寫一篇四平八穩的專訪。我們得隨時隨地開直播,得在紅毯上跑得像田徑選手,得在記者會上舉手舉得像小學生,只為了被點到名,問出那個可能讓影片點閱率破百萬的問題。而那些問題,往往荒謬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上個月,一部古裝劇的殺青記者會,男女主角並肩坐在台上,微笑著接受聯訪。輪到我時,我看著手裡的小抄,上面寫著:「問他拍親密戲時有沒有生理反應。」我深吸一口氣,開口卻是:「請問在片場,你們最常一起吃什麼零食?」

全場愣了一下,男主角笑了,說:「她最愛吃洋芋片,每次都吃得滿手油,然後導演一喊Action,她就把手往戲服上擦。」

女主角瞪他一眼,笑著反擊:「你才每次偷喝我的珍珠奶茶!」

現場氣氛輕鬆起來,我卻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我終究還是問不出那個問題。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當我看見他們眼裡那種「又來了」的疲憊,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闖入別人客廳的推銷員,硬要把一罐過了期的八卦塞進他們手裡。

這就是我的工作困擾。我常常在「該問的」和「想問的」之間拉扯。該問的,是能製造話題的、能讓觀眾按下分享鍵的;想問的,卻是那些真正關乎表演、關乎創作的、能讓受訪者眼睛發亮的事。可惜的是,多數時候,我只能選擇前者。

有一次,一部懸疑電影的首映會,結束後的聯訪時間很短,每家媒體只能問一個問題。我搶到了機會,腦子裡閃過主管交代的:「問他現實中是不是也這麼陰沉!」但我看著男主角為了這部戲瘦了八公斤、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月,忽然脫口而出:「你怎麼從角色裡走出來?」

他愣了一下,然後很認真地看著我,說:「我到現在還沒走出來。每天晚上,我還是會夢見那個地下室。」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真正的記者,而不是一個只會問「你喜歡什麼類型」的機器。但這樣的時刻太少了,少得像夜空裡的流星,一閃而過,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問那些連自己都覺得羞恥的問題。

比如,問一個剛公布婚訊的女歌手:「請問你們的求婚是在哪裡發生的?他有沒有下跪?戒指幾克拉?」問一個剛離婚的男演員:「你現在還會跟前妻聯絡嗎?」問一個剛拿獎的導演:「你覺得這個獎可以幫你加薪嗎?」這些問題背後,往往藏著點閱率的壓力、主管的咆哮、以及演算法的嘲笑。我們不是不知道這些問題有多蠢,只是,當整個產業都在追逐流量時,我們都成了那個推著巨石的薛西佛斯。

「喜」的時候,是當你問出一個好問題,受訪者眼睛一亮,說:「哇,這個問題我從來沒被問過。」然後他滔滔不絕地分享,你在一旁點頭,覺得自己終於做了一件對得起這份工作的事。

「怒」的時候,是當你辛辛苦苦做完專訪,影片上架後,底下留言卻全是:「記者在問什麼?浪費我時間!」或者「又是這個白癡記者,只會問些沒營養的。」你看著那些匿名的謾罵,很想回一句:「不然你來問看看啊。」但你終究沒有,因為你知道,在網路的世界裡,回覆只會引來更多攻擊。

「哀」的時候,是當你看著那些曾經紅極一時的明星,如今坐在你面前,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回答著那些他們已經回答過一百遍的問題。他們的眼神裡,有一種被消耗殆盡的疲倦。而你,正是那個消耗他們的人之一。那種共犯般的罪惡感,常常在採訪結束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記得有一次,採訪一位資深女演員,她為了新戲宣傳,一連跑了七場通告。輪到我時,她的聲音已經沙啞,但還是努力保持微笑。我問了她一個制式問題:「這次的角色,跟以往有什麼不同?」她看著我,忽然說:「你其實想問我為什麼還不退休,對不對?」

我愣住了,下意識地搖頭。她笑了笑,說:「沒關係,很多人都想問。但我想告訴你,演戲是我的命。只要還有人願意看,我就會一直演下去。」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我放下了手中的小抄,問她:「那妳最想演什麼樣的角色?一個真正讓妳覺得此生無憾的角色。」

她想了想,說:「一個不快樂的女人。不是因為愛情,也不是因為家庭,而是因為她發現,這個世界跟她想像的不一樣。但她還是努力活著,努力微笑,努力在每一天的早晨,為自己煮一杯咖啡。」

我點頭,把這段話記在心裡。後來,我沒有把這個問題剪進新聞裡,因為主管說:「太文藝了,沒人要看。」但那段對話,像一顆種子,埋在我心裡,慢慢發芽。

現在,我依然每天穿梭在記者會、紅毯、片場和咖啡廳之間,問著那些奇怪又好笑的問題。我依然會在耳機裡聽到主管的催促,依然會在深夜裡看著自己發的新聞,懷疑自己的價值。但我也慢慢學會,在那些荒謬的問題之間,偷渡一點點溫柔。比如,問一個偶像團體的成員:「你們吵架的時候,誰先道歉?」問一個剛拍完恐怖片的導演:「你拍完之後,還敢一個人關燈睡覺嗎?」問一個童星:「你今天學校的功課寫完了嗎?」

這些問題,也許不能成為頭條,也許不會讓點閱率飆升,但它們讓我看見,那些站在鏡頭前的人,其實和我們一樣,會害怕、會孤單、會為了明天的考試而煩惱。

我想,這就是電子媒體影劇記者的美麗與哀愁吧。我們在一個喧囂的行業裡,努力捕捉那些稍縱即逝的真實。我們問出奇怪的問題,因為這個世界本來就充滿了奇怪的事。我們笑著,哭著,生氣著,然後繼續往前走,因為明天還有下一場記者會,下一個問題,在等著我們。

而我,站在那面哈哈鏡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