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那一年,我剛滿二十六歲,跟幾個朋友開車橫越新墨西哥州。七月的荒漠熱得發白,只有到了夜晚,星星會低低地壓下來,像誰撒了一把碎鑽,隨時要落在我們的車頂。我們臨時決定在羅斯威爾過夜,只因朋友說,這裡十年前發生過一件怪事。我那時不知道,那件怪事會像一片薄薄的月光,覆蓋我往後所有的日子。
夜裡我睡不著,獨自開車出去兜風。收音機裡放著情歌,公路筆直得像是通往天的盡頭。忽然,引擎熄了,車燈暗了,四周靜得連風都停了。我抬頭,看見一個銀白色的碟形物體,無聲地懸浮在前方。它投下一束光,像溫熱的牛奶,把我整個人托起來。
我一點都不害怕。只覺得身體變輕,像沉入深深的湖水。我看見幾個瘦小的影子,頭很大,眼睛更大,黑漆漆的,像深海裡最溫柔的生物。他們沒有說話,但我心裡聽見一個聲音,像母親哄孩子:「別怕,我們只是看看你。」他們仔細地看我的手腕,看我的眼睛,然後把我放回地面。醒來時,天快亮了,我躺在路邊,身上沒有傷,只是手錶停在三小時以前,右手腕內側多了一個淡紅色的小小三角,不痛,也不癢。
回到鎮上,我才知道,軍方前一天剛剛宣布,在羅斯威爾附近的農場發現墜毀的飛碟。當地《羅斯威爾每日紀事報》的頭版標題寫得又粗又黑:「RAAF Captures Flying Saucer On Ranch in Roswell Region」。我捏著那張報紙,指節發白。可第二天,軍方改口了,說那只是一個氣象氣球。朋友們笑我做了場夢,我也就沉默下來,像把什麼珍貴的東西,悄悄鎖進心裡。
很多年後,我坐在圖書館的微縮膠片前,重新讀當年的報導。1947年7月8日,羅斯威爾陸軍航空基地的公關官豪特中尉發出新聞稿,承認尋獲「飛碟」;次日,高層將領改稱是氣象氣球。1994年,美國空軍發布報告,說那是「莫古爾計畫」的氣球,用來監測蘇聯核試驗。1997年,他們又解釋,目擊者看到的「外星人」其實只是假人。這些說法彼此推翻,像在為一樁巨大的沉默,編織越來越複雜的理由。
全世界的媒體都沒有忘記羅斯威爾。英國的《泰晤士報》、美國的《紐約時報》、日本的《朝日新聞》,以及後來的CNN、BBC,都一再追問。2011年,FBI的線上檔案庫公開一份備忘錄,提到「三個飛碟」和「外星人」,雖然很快被淡化。2020年,美國五角大廈承認三段不明飛行物影片為真。世界好像漸漸願意相信,宇宙中我們並不孤單。
但我已經不需要再相信了。因為我就是從那片荒漠回來的人。手腕上的三角印記還在,只是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一道被時間撫平的細小傷疤。有時半夜醒來,聽見窗外有風,我仍會想起那艘無聲的銀色飛船,和那些大眼睛的訪客。他們不曾傷害我,甚至沒有留下太多記憶,只留下一道痕跡,像一句未說完的話。
我常想,也許他們只是迷了路,偶然經過地球,看見一個在深夜荒漠裡趕路的年輕女子,便輕輕將她托起,放在另一段時間的岸邊。就像我們經過一朵野花,會蹲下來看它一眼,卻不摘走它。
羅斯威爾事件的真相,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但那些被光帶走過的人,或許都和我一樣,帶著一枚看不見的印記,在人間繼續行走,偶爾仰望星空,心裡溫柔地想:我們曾被看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