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我對鮮蚵的記憶,全部跟我的小舅舅有關。
小舅舅大我十五歲,在我童年的眼裡,他比較像是一個很酷的大哥哥。他留長頭髮,騎一輛排氣管很吵的摩托車,過年發紅包的時候總是比別人厚。他在王功海邊養蚵,那個我一年只去得成一次的地方,就是他的王國。
每年暑假,媽媽會帶我去王功住幾天。那裡的海風鹹鹹黏黏的,空氣中永遠飄著一股蚵殼的腥甜味。小舅舅會開著他的鐵牛車,載我到海邊的蚵寮。他總是隨手從成串的蚵串上撬下一顆帶殼的鮮蚵,用小刀俐落地撬開,連同殼裡的海水,唏哩呼嚕地倒進嘴裡。我那時候還不敢生吃,只能在一旁看著,覺得他真像武俠小說裡生啖牛肉的俠客,豪氣干雲。
小舅舅最常做的就是涼拌鮮蚵。他說夏天蚵仔瘦,不夠肥,拿來炸或煮湯都可惜,不如做成涼拌,才吃得出那股海潮的鮮甜。我現在閉上眼睛,都還能想起他在蚵寮裡,用一把用了幾十年的老菜刀,小心翼翼地把剛剝好的蚵仔放進滾水裡,嘴裡還不忘囑咐我:「蚵仔很嬌貴,跟嬰兒的皮膚一樣,妳對它粗魯,它就死給你看。」
回到台北生活多年,只要在市場看到賣鮮蚵的攤販,我就像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樣,非得買一袋回家,循著記憶裡小舅舅的手法做一次涼拌鮮蚵,否則整個夏天都不對勁。
要做涼拌鮮蚵,第一步當然是挑蚵。在傳統市場買蚵仔,要找固定配合的信譽攤商。新鮮的蚵仔一顆顆飽滿渾圓,帶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浸在淡淡的鹽水裡,聞起來是清新的海味,而不是刺鼻的腥臭味。用手指輕輕碰一下蚵仔肚,要有彈性,癱軟一碰就破的就已經不新鮮了。
買回來的鮮蚵,最怕的就是吃到碎殼和沙粒。清洗功夫馬虎不得。小舅舅教我的方法是,把蚵仔放進一個大碗裡,撒入一大把地瓜粉,用手輕輕抓勻,讓地瓜粉吸附蚵仔身上的黏液和髒污。抓的時候力道要輕,就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寶貝一樣。你會看到本來透白的粉末慢慢變成灰黑色,這就是把髒東西帶出來了。接著用流動的清水輕輕漂洗,直到水色完全清澈為止。洗乾淨的蚵仔瀝乾水分,一顆顆晶瑩剔透地躺在盤子裡,像剛從海裡撈上來的寶石。
燙蚵仔是這道菜最關鍵的步驟,也是最容易失手的地方。準備一鍋水,水裡放兩片老薑、一小段蔥,大火煮到沸騰。水要大滾,但蚵仔不能直接丟進翻滾的浪裡,那樣會把它們燙得皮開肉綻。要先熄火,讓滾水稍微安靜下來,水面不再劇烈翻騰,才把蚵仔一顆顆輕輕滑入鍋中。蚵仔下鍋之後不要攪動,讓它們靜靜地浸泡在熱水裡。你會看到蚵仔的顏色從半透明的灰白慢慢轉成乳白,邊緣微微捲起,這時候就可以撈出來了。前後不到一分鐘,動作要輕、要快,煮過頭蚵仔就會縮水變硬,所有的鮮甜湯汁都會流失在熱水裡。
撈出來的蚵仔要立刻放進冰水或冰塊水裡降溫,這個「過冷河」的動作能把蚵仔的鮮嫩鎖在裡面。冰鎮過後瀝乾水分,這時候的蚵仔,表皮微微緊縮,咬開來裡面還是軟嫩多汁的,像一顆小小的鮮味炸彈,等著在嘴裡引爆。
醬汁是這道菜的靈魂伴侶。小舅舅的配方非常簡單,卻能把鮮蚵的海味襯托得淋漓盡致:蒜末、嫩薑絲、醬油膏、烏醋、一點點糖和幾滴麻油,最後再擠入現磨的山葵泥,如果不吃辣就用芥末籽醬代替。把所有的醬料攪拌均勻,淋在冰鎮過的鮮蚵上,再鋪上滿滿的嫩薑絲和蔥花。嫩薑絲在這裡不只是為了去腥,它的清甜和微辣,能把蚵仔的鮮味完全勾引出來。
最後,我會在冰箱裡找出一個透明的水晶碗,把涼拌鮮蚵盛在裡面,讓冰塊墊在碗底保冰。上桌的時候,那一顆顆裹著琥珀色醬汁的蚵仔,在冰塊的襯托下閃閃發光。挾起一顆放進嘴裡,先是冰涼滑嫩的口感,輕輕一咬,蚵仔的鮮甜瞬間在口中爆開,接著是蒜的辛香、薑的清甜、醬油膏的醇厚,所有的味道交織在一起,像把一整座海洋的夏天都吞進了肚子裡。
有時候我在台北的餐桌上一個人吃著這道菜,總會想起小舅舅。多年前的一場颱風,帶走了他和他的蚵棚。可是他教我的那些事,那些關於海、關於鮮蚵、關於溫柔對待食材的道理,都濃縮在這一盤冰涼的涼拌鮮蚵裡。原來,這就是他把夏天的王國傳遞給我的方式。
這,就是我愛的那一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