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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熱得像燃燒的夏天2026年義大利政治圈六月至八月觀察

記者張杰倫報導

六月的羅馬,蟬聲如沸。

六月十三日,三千名來自義大利各地的極右翼民眾聚集在羅馬街頭,高喊著要將移民「遣返原籍國」。同一條街上,歐洲議會議員、退役將軍萬納奇正式宣布成立新政黨「國家未來黨」。這不是一場巧合,而是一場預謀已久的政治宣告。萬納奇曾是聯盟黨副黨首,如今他帶著從聯盟黨分裂出的激進右翼路線,以「真正右翼」自居,直接挑戰總理梅洛尼的執政基礎。

同一個週末,義大利全國四十二個城鎮的地方選舉決勝輪投票剛剛落幕。就在兩個月前,梅洛尼推動的司法改革公投才以將近五成四的反對票遭到否決。反對派虎視眈眈,等著看她摔跤。然而梅洛尼的陣營守住了威尼斯,還拿下了雷焦卡拉布里亞——那座城市自二〇一四年以來一直由中左翼治理。梅洛尼在社群媒體上寫道:「即便到了今天,我們仍然要將左翼期待已久的中右翼政黨崩潰的情景,推遲到明天。」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這場推遲,究竟能撐多久。

六月的義大利,還有一場更令人錯愕的風暴。六月中旬,七大工業國集團峰會在法國舉行。峰會期間,美國總統川普與梅洛尼合影。會後川普接受義大利電視台採訪時竟說:「她央求我與她合照,我同情她。」梅洛尼在Instagram上回應:「我坦白說,我驚呆了。」她說:「我不知道美國總統為何對盟友如此,但有一件事他必須記住——不論是我,還是義大利,從不乞求。」

曾經被視為歐美右翼陣營「天然盟友」的兩人,此刻在媒體上隔空互嗆。義大利副總理兼外長塔亞尼取消了訪美行程。英國廣播公司評論說,兩人的持續交鋒凸顯出自美國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以來,兩國日益擴大的裂痕。這裂痕像地中海夏季的熱浪,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七月,才是最殘酷的月份。

七月十四日,眾議院。梅洛尼政府力推的選舉法修正案進行關鍵投票。這項備受爭議的法案將取消現有的單一選區多數制,改行比例代表制為主體的新制度——政黨聯盟若在兩院均獲百分之四十二以上選票,可獲額外席次獎勵。反對黨指控梅洛尼為自己「量身打造」選舉規則。而修正案中最敏感的一環,是「偏好投票」——選民可在政黨名單中選擇至多三名候選人。這看似擴大民主,實則把聯盟內部的競爭從名單順序轉化為候選人對地方票倉的爭奪。對支持率遠低於義大利兄弟黨的力量黨和聯盟黨而言,這等於將自己推向邊緣。

無記名投票。一百八十七票贊成,一百八十八票反對。

一票之差。

議會大廈內一片譁然,反對派歡呼慶祝。主要反對黨民主黨書記高聲說:「這屆政府已經失敗了,他們應該下台。」梅洛尼在社群媒體上寫道:「我們嘗試過了。沼澤又贏了。」——沼澤,是她口中那些阻撓改革的舊勢力。

然而義大利政治的弔詭之處就在這裡。兩天後,整部選舉法草案以兩百一十七票贊成、一百五十二票反對獲得通過。執政聯盟認可選舉法草案的大方向,願意協力爭取更有利於聯盟繼續執政的規則,卻不願為梅洛尼犧牲各自的候選人控制權。光明日報的評論一針見血:這兩次不同的投票結果,揭開了梅洛尼政府最不願承認的現實——其大力塑造的「穩定多數」和「強勢領導」形象,既不穩定,也不強勢。

七月的義大利,還有一樁與政治看似無關卻意味深長的事件。七月下旬,義大利足協任命皮爾洛為國家隊總教練,卻因他與俄羅斯博彩公司的關聯引發政治人物批評。一名政治人物說:「任何在二〇二二年後還在推廣俄羅斯的人,都不應擔任國家公職。」這場爭議最終導致皮爾洛的任命告吹。連足球都無法逃脫政治的陰影,這就是義大利。

八月,暑氣未消,新的挑戰已然降臨。

八月十一日,萬納奇的「國家未來黨」公布了完整的政治綱領。那是一套由二十二項措施組成的「重新移民」計劃——不僅要阻止非法移民進入,還要將義大利外國人口占比壓低至約百分之四;普通外國申請者需合法居留至少二十年才能取得國籍;刑事責任年齡降低到十二歲;恢復購買俄羅斯天然氣、反對歐盟綠色新政、停止對烏克蘭提供武器。萬納奇用比梅洛尼更激進的立場證明:自己才是「真正右翼」。

最新民調顯示,「國家未來黨」支持率已升至百分之七點二,超過了聯盟黨。已有八名原執政聯盟議員轉投該黨。

與此同時,路透社報導指出,梅洛尼政府在三十五歲以下年輕選民中的支持率僅剩百分之二十五。分析師說,梅洛尼在經濟層面幾乎沒有為年輕人做什麼。成千上萬的義大利年輕人每年離開這個國家,到海外尋找更好的前程。

八月中旬,義大利宣布將繼續暫停與西班牙的申根協定——因為西班牙北非屬地休達的移民潮。內政部長說,直到所有潛在安全風險排除之前,不會考慮解除這項措施。西班牙社會黨總理與義大利保守派總理之間的緊張關係持續升溫。

從六月的街頭示威與地方選舉,到七月的一票之差與議會喧譁,再到八月的政黨分裂與邊界封鎖——二〇二六年的夏天,義大利政治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高溫淬煉。

梅洛尼自二〇二二年十月上台以來,展現了義大利半個多世紀以來罕見的執政穩定性。然而這個夏天,那道「穩定」的牆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縫。盟友的背叛、新黨的崛起、年輕人的離去、國際盟友的翻臉——每一道裂縫都像地中海的陽光,刺眼而灼熱。

二戰後的義大利政府更迭頻繁,一屆政府的壽命很少超過兩年。梅洛尼打破了這個魔咒,但歷史告訴我們,在義大利,沒有什麼是永遠的。這個夏天發生的一切,都在為二〇二七年的國會大選鋪陳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但羅馬的傾頹,往往始於某個尋常的夏日午後,某一次無記名投票,某一個背叛的靈魂。

蟬聲依舊。義大利的政治,從來不曾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