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那是一個被海風與鴉片煙氣浸濕的年代。1857年一月的香港,皇后大道東的空氣裡總是飄著一股古怪的甜香——那是「裕興麵包店」裡的歐式麵包剛出爐時,小麥與酵母在高溫下交織出的溫暖氣息。在那個遠離倫敦的南洋小島上,這股甜香是數百個英國官員與紳士太太們,用來抵禦異鄉孤獨與熱帶瘴氣的唯一慰藉。
然而,命運的轉折往往隱匿於最尋常的微小細節之中。
那夜,麵包房裡的燭光搖曳,掌櫃張阿林正忙著指揮工人加緊烘焙。那段日子,第二次鴉片戰爭的硝煙在不遠處彌漫,兩廣總督的禁令讓許多華商紛紛收拾行囊逃離,唯獨張阿林逆流而上。洋人們讚許他的勤勉,卻未曾料到,一種比戰爭更為陰冷的力量,已悄然滲入那白皙細緻的麵粉裡。
清晨七點,香甜的麵包被準時送進了無數高軒豪宅。然而,不過數刻鐘的光景,優雅的早餐廳變成了人間煉獄。港督府內,金銀餐具散落一地,港督鮑林夫婦與數百名英國名流腹痛如絞,劇烈的嘔吐聲打破了維多利亞港的晨曦。整個洋人圈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憤怒——毒藥,是精準落在了專供洋人的麵包裡。
毒物專家後來在殘留的麵包碎片中,驗出了足足十磅的白砒霜。那是足以讓半座城市歸於寂滅的劑量。可世事的荒謬莫過於此,那位急於求成的投毒者,以為劑量越重便越能一網打盡,卻不曉得腸胃在高濃度的劇毒刺激下,竟引發了本能的劇烈排異。毒物尚未被血液吞噬,便已被原封不動地吐了出來。那過量的狠毒,反而成了上帝賜予這群受害者的荒誕慈悲。
張阿林在當天清晨帶著家眷登上了前往澳門的輪船,隨即被扣上「潛逃真兇」的罪名押回。世人都以為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血腥背叛,可審訊室裡的細節卻揭開了另一個故事:在輪船上,張阿林曾親手將店裡的小麵包掰給自己五個月大的幼兒,甚至熱情地分發給同艙的乘客。當劇吐襲來,他臉色慘白,兩次掏出全身積蓄央求船長包船回航善後。一個願意將毒藥餵給親生骨肉的父親,究竟是冷血至極,還是一無所知?
隨後發現,店裡兩名神秘失蹤的小工,以及完全無毒的原始麵粉,漸漸拼湊出真相的輪廓——張阿林不過是時代巨浪下一隻無辜的棋子。在第二次鴉片戰爭的政治陰謀與帝國野心中,他被陪審團判了無罪,卻仍被政治地緣的冷酷剝奪了家業,驅逐出境。
遠離了香港的陰霾,張阿林帶著傷痕累累的家人漂泊至越南西貢。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沒有被命運的砒霜毒倒,反而憑藉著骨子裡的韌性重新站了起來,開設建材廠、救助被冤枉的華工,最終成為受人敬仰的一代僑領。
多年以後,當人們再次提及1857年那場轟動一時的投毒奇案,最令人唏噓的已不再是那十磅未遂的砒霜,而是歷史長河中,個體生命在政治狂潮與種族仇恨的夾縫裡,如何如那一塊被投了毒卻依然頑強發酵的麵包,在苦難中揉捏出屬於自己的尊嚴與香氣。
「1857年裕興麵包房投毒案」時間軸1977年3月27日下午西班牙機場準備移動
1. 暗夜裡的毒素(1857年1月14日-15日)
壟斷與異狀: 位於香港皇后大道東的「裕興麵包房」(E-Sing Bakery)幾乎壟斷了全港英國人的早餐麵包。1月14日深夜,工人在連夜趕製麵包時吃宵夜後劇烈嘔吐,當時誤以為是菜湯變質。
全城癱瘓: 1月15日清晨7點,麵包送達數百戶英國家庭。幾分鐘內,包括港督約翰·鮑林(John Bowring)夫婦在內的數百名英國人同時腹痛劇吐,救護車聲響徹全城。
精準打擊: 中毒者清一色為洋人,華人無一受害,證實是一起針對英國人的精準投毒。
2. 荒誕的救贖:因為毒藥太重,反而活了下來
化驗結果: 毒物學檢驗顯示,當天送出的麵包中被摻入了足足 10磅(約4.5公斤)的砒霜。
陰差陽錯: 投毒者誤以為「量越大越致命」,卻不知劑量過大引發了極其劇烈的反射性嘔吐,受害者在腸胃吸收毒素前就把毒物吐得一乾二淨。最終數百人撿回性命,僅3人不幸身亡(包括港督夫人後因併發症逝世)。
3. 嫌疑人張阿林(張佩林)與洗脫罪名
逮捕與背景: 麵包房老闆張阿林(張佩林)於案發清晨攜家人前往澳門,被警方認定「潛逃」並於當晚押回。當時正值第二次鴉片戰爭,清朝兩廣總督葉名琛發布賞格殺敵,港英政府懷疑張阿林是清廷臥底。
關鍵清白證據:
毒不弒子: 張阿林在趕船途中隨手掰了店裡的小麵包餵給5個月大的小兒子與3歲的大兒子,孩子當場嘔吐;在船上與乘客分享麵包時大家也集體中毒。張阿林甚至兩次掏出重金(50、100港幣)央求船長回航善後,足見其對投毒完全不知情。
原料無毒: 麵包房的麵粉、水與酵母均無毒,毒素是麵包出爐後被加入的,當時張阿林並不在場。
潛逃的小工: 店內52名工人中,有2名小工在案發後趁亂逃走,大概率是清廷安插的暗哨。
4. 審判、政治角力與傳奇餘生
無罪裁定: 1857年2月6日,在辯護律師布里奇斯(WT Bridges)的有力辯護下,陪審團以5比1裁定張阿林無罪。
政治籌碼: 港督鮑林為配合英國國內首相帕麥斯頓利用此案激發選民支持戰爭的政治需求,將張阿林非法扣押數月,最終罰款並驅逐出境。
晚年僑領: 張阿林被驅逐後轉赴越南西貢,靠經營建築材料再次崛起,並曾奔走救下200名被法軍誤判為海盜的海南勞工,最終成為享譽東南亞的著名愛國僑領,1900年以73歲高齡離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