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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愛這一味:如何自製消暑小菜 胡麻涼拌蒜香龍鬚菜

文:張恭銘

我媽是那種不太會表達情感的人。她不會說「我愛你」,不會在生日的時候寫卡片,打電話給她,講沒幾句就說「長話短說,電話費很貴」。她的愛全部藏在廚房裡,藏在那些你埋頭吃飯的時候、悄悄挾進你碗裡的菜。

幾年前夏天我生了一場病,不算太嚴重,但整個人懶洋洋的,食慾很差,體重掉了好幾公斤。媽媽從中部老家搭了兩個小時的火車上來看我,一進門什麼也沒說,逕自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巡了一圈,皺了皺眉頭,然後拎著購物袋出門了。回來的時候,袋子裡裝著好幾把綠油油的龍鬚菜。

「這是什麼?」我問。

「龍鬚菜啦,現在正當季,市場那個阿婆自己種的。」她邊說邊從袋子裡拿出一把,在我面前抖了抖。那些龍鬚菜翠綠翠綠的,嫩梢捲著細細的鬚,真的像龍的鬍鬚,蜷曲著,帶著一股清新的草葉香氣。我伸手去摸,觸感脆嫩,輕輕一掐就斷了,斷口處滲出清清涼涼的汁液。

媽媽在廚房裡忙了大半個小時,端出來一盤涼拌龍鬚菜。深綠色的菜葉裹著淺褐色的胡麻醬,蒜末星星點點地散落其間,最上面還撒了一小撮白芝麻。她挾了一大筷子放進我的碗裡,說:「這個很營養,多吃一點。以前你阿嬤都說,龍鬚菜是佛祖的頭髮,吃了會保平安。」

我半信半疑地挾了一口放進嘴裡,咀嚼了兩下,忽然食慾就來了。那口感太好,嫩中帶脆,菜梗的部分爽脆清甜,葉子的部分軟滑嫩口,胡麻醬濃郁溫潤,蒜香隱隱約約地穿梭其間,把所有味道串在一起。我那天中午吃了兩碗飯,媽媽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地笑了。

後來我自己學著做這道菜,才明白那一盤翠綠背後,藏著多少細膩的工序。

首先要會挑龍鬚菜。市場或超市裡,龍鬚菜通常是一把一把綁好賣的。挑選的時候,看菜梗末端,要選切口新鮮濕潤的,不要乾枯萎縮的。輕輕折一下菜梗,如果清脆地斷開,表示新鮮嫩口;如果折不斷、纖維還連著,那就是老了。嫩的龍鬚菜整把顏色是明亮的翠綠色,頂端的捲鬚完整漂亮,像一頭剛燙好的鬈髮,充滿彈性。

買回來的龍鬚菜,處理起來比一般青菜費工一些。它不像空心菜或菠菜那樣整根都能吃,龍鬚菜的菜梗底部比較老,需要摘掉。我習慣把龍鬚菜放在砧板上,一根一根挑揀,用手指輕輕折斷菜梗末端,折得動的就留著,折不動的就捨棄。摘好的龍鬚菜放入清水裡反覆漂洗兩三次,把夾在捲鬚裡的泥沙洗乾淨。洗的時候動作要輕,像幫嬰兒洗頭髮那樣,不要揉搓,以免傷了嬌嫩的葉片。

洗好的龍鬚菜切成適合入口的長度,大概四、五公分一段。煮一鍋水,水量要多,水裡放一小匙鹽和幾滴油。鹽能讓菜葉保持翠綠,油則能讓燙出來的菜色澤油亮。水大滾之後,把龍鬚菜放進去,用筷子輕輕撥散。川燙的時間要精準,大概一分鐘到一分半,看到菜葉顏色從翠綠轉為深綠,菜梗變得微微透明,就立刻撈出來。不能久煮,龍鬚菜煮過頭就軟爛了,那股清甜脆嫩的口感也會化為烏有。

撈出來的龍鬚菜馬上放進冰水裡降溫,這個動作愈快愈好。冰鎮能瞬間鎖住龍鬚菜的脆度和色澤,讓它保有剛剛好的咬勁。冰鎮個兩三分鐘,用手摸摸看,完全涼透了就撈起來,瀝乾水分。瀝乾的時候可以用雙手輕輕擠壓,把多餘的水分去除,這樣拌醬的時候才不會被稀釋掉。

接下來準備胡麻醬和蒜末。蒜頭用個兩三瓣,拍扁之後剁成細末,放在空氣中幾分鐘讓蒜味完全釋放。胡麻醬可以用現成的,也可以自己調:白芝麻醬兩大匙、日式醬油一大匙、味醂一小匙、冷開水適量,攪拌到順滑的濃稠度。把蒜末拌進胡麻醬裡,醬汁就完成了。

瀝乾的龍鬚菜放進大碗,淋上拌好的胡麻蒜醬,用筷子輕輕拌勻,讓每根龍鬚菜都裹上一層薄薄的醬汁。放入冰箱冷藏二十分鐘,讓龍鬚菜吸飽胡麻醬的香氣。上桌前再撒上一把烘過的白芝麻,濃郁的芝麻香和龍鬚菜的清甜相得益彰。

現在每到夏天,我還是會做這道胡麻涼拌蒜香龍鬚菜。每次吃的時候,都會想起媽媽那天在廚房裡挑揀龍鬚菜的背影,想起她說「這是佛祖的頭髮,吃了保平安」。那些說不出口的愛,全都濃縮在這一碟翠綠冰涼的小菜裡,清爽,卻滋味綿長。

這,就是我愛的那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