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我曾經很怕秋葵。怕它切開來黏黏膩膩的汁液,怕它滑進喉嚨那種說不出是脆還是軟的口感。每次在自助餐檯上看到那盤綠瑩瑩的秋葵,我總是跳過去,假裝沒看見。
改變我的,是從日本來的婆婆。
那是我第一次去京都,住在朋友的外婆家。外婆姓田中,七十多歲了,背有點駝,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枚月牙。她說日語,我聽不太懂,但有一件事不需要翻譯,就是她端出來的料理。每天早上,她都會準備一小碟涼拌秋葵,整整齊齊地斜切成小段,鋪在淺淺的瓷盤裡,淋上淡褐色的醬汁,再撒上一小撮柴魚片。那些柴魚片在熱氣裡微微顫動,像活的一樣。
我基於禮貌挾了一塊,咬下去的那一刻,我愣住了。秋葵是脆的,是清爽俐落的那種脆,表層裹著薄薄的醬汁,柴魚的鮮、醬油的醇、一點點山葵的辛,在嘴裡交織得恰到好處。完全沒有我記憶中的黏膩,反而像清晨菜園裡剛摘下來的小黃瓜那樣,帶著露水的清甜。那幾天,我每天早上都期待著那一小碟綠色的驚喜。
回台灣前,我鼓起勇氣,用結結巴巴的日語請教田中婆婆這道菜的做法。她帶著我走進廚房,一邊示範一邊比手畫腳,我努力記下每一個細節。現在想來,那短短的半小時,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烹飪課。
要做好涼拌秋葵,首先得學會挑秋葵。在市場或超市裡,秋葵通常一把把整齊地排列著,挑的時候要看個頭,大約食指長度最好,太長的就老了。用指尖輕輕掐一下尾端,掐得進去的才嫩,掐不動的千萬別買,那纖維吃起來像嚼繩子。新鮮的秋葵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摸起來有點扎手,那層絨毛是它的保護層,也是新鮮的證據。
洗秋葵的時候要輕柔一點,在水龍頭下用流動的水一根根搓洗,把表面的絨毛和灰塵洗淨。接下來這一步,是田中婆婆教我的關鍵——秋葵不能直接切了下鍋,要先「去蒂」。但不是把蒂頭整個切掉,而是用小刀輕輕削去蒂頭周圍那一圈硬硬的邊,像削鉛筆那樣轉一圈就好。如果把蒂頭整個切掉,裡面的黏液就會在煮的時候大量流失,秋葵的魂也就跟著流走了。
煮一鍋水,水裡放一小匙鹽。鹽的作用不只是調味,更是為了鎖住秋葵的翠綠。水滾之後,把整根秋葵放進去,用筷子輕輕撥散,讓每根都均勻受熱。川燙的時間不能長,大約一分半到兩分鐘,看到秋葵的顏色從青綠轉成鮮亮的深綠色,表面變得油亮,就立刻撈出來。這幾十秒是成敗的分水嶺,少一分會生澀,多一分就軟爛。
撈出來的秋葵要立刻泡進冰水裡。田中婆婆說,這一步叫做「驚嚇」,讓剛從熱水裡出來的秋葵瞬間冷卻,可以把脆度和顏色都鎖在裡面。冰鎮過後瀝乾水分,這時候的秋葵一根根翠綠挺拔,摸起來冰涼緊實,光看著就消了一半暑氣。
瀝乾之後才可以切。斜刀切成小段,每段大約一公分厚,切面看得到星星形狀的籽,那是秋葵最美的部分。切好之後整齊地排入盤中,不要疊得太厚,讓每一塊都能均勻沾到醬汁。
醬汁是這道菜的靈魂。田中婆婆的做法很簡單:日式醬油、味醂、一點點柴魚高湯,比例是二比一比一。沒有柴魚高湯的話,用涼開水也可以,加一小撮柴魚粉提鮮。把醬汁調勻之後淋在秋葵上,放入冰箱冷藏十五分鐘,讓秋葵在冰涼的溫度裡慢慢吸納醬汁的味道。上桌前撒上一把柴魚片,喜歡的話可以加幾滴芝麻油或一小撮白芝麻,增添香氣。
現在的夏天愈來愈熱了,胃口不好的時候,我總會想起京都那個安靜的早晨,想起田中婆婆低頭專注削著秋葵蒂頭的側臉。她用最簡單的食材和最溫柔的手法,讓我學會了擁抱自己曾經抗拒的東西。那份脆嫩清爽的滋味,像一句安靜的話,不喧嘩,卻在我心裡住了好多年。
這,就是我愛的那一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