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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宜蘭

文/張恭銘

那一年春天來得特別遲。三月末了,空氣裡還殘著冬的尾音,卻在某個清晨忽然甦醒過來,像一個長長午睡後的人,伸了懶腰,眉眼間盡是溫潤的光。我就是在這樣一個日子裡,搭上了往宜蘭的火車。

車窗外的風景從高樓漸漸矮了下去,變成水田,變成遠山,變成一片一片綠得讓人心慌的平原。蘭陽平原鋪展在眼前,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水彩,深深淺淺的綠漫流開來,淹沒了視線。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忽然想起張愛玲說的,千萬人之中遇見你要遇見的人。我想,我是在千萬種風景裡,遇見了宜蘭。

火車在宜蘭站停下,迎面而來的風帶著海的鹹和泥土的濕。我沒有計畫,沒有地圖,只知道自己要把心留在這裡——或者說,把一顆早已遺落在某處的心,找回來。

第一站,我去了蘭陽博物館。

那棟建築從水邊拔地而起,像一座從地層裡翻出來的山,傾斜著,孤獨著,與水中的倒影形成一個完整的幾何。我站在烏石港旁的木棧道上,看那倒影被微風揉碎又聚攏,心裡某個皺摺的角落也跟著被熨平了。博物館裡陳列著宜蘭的身世——山地森林的蓊鬱、平原農業的勤懇、原住民的歌謠與編織。我在一具巨大的鯨魚骨骼前佇立良久,想像牠曾經如何在大海裡翻騰,如何擱淺在這座島的岸邊,最終成為一座博物館裡沉默的史詩。

走出博物館時已是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雲層,在建築的玻璃帷幕上折射出一片迷離的光。我突然覺得,人與風景的相遇,也不過就是這樣——你以為是自己來看它,其實是它在等你。

傍晚,我拐進了一條小巷。

宜蘭的小吃是寫在空氣裡的。那一晚我在東門夜市遊盪,買了一串心——油豆腐剖開,塞進香腸、鴨賞和一小片香菜。賣一串心的阿伯說:「妹妹,妳知道為什麼叫一串心嗎?因為每一串都串著一顆心。」我咬了一口,鹹甜交織的醬汁在舌尖化開,忽然就懂了——宜蘭人把心意串在竹籤上,讓每個路過的人都能嘗到。

後來我又吃了糕渣。那金黃酥脆的外皮裹著燙口的內餡,雞湯的鮮甜在嘴裡炸開,燙得我直呵氣,卻捨不得吐出來。老闆娘在旁邊笑:「第一次吃吼?要慢慢吹,像對待感情一樣。」我想,宜蘭人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把道理藏在食物裡,讓你自己去咀嚼。

隔天清晨,我去了太平山。

海拔兩千公尺的空氣稀薄而清冽。我走在見晴懷古步道上,腳下是枕木與碎石,兩旁是參天的檜木,陽光從葉隙間篩落下來,像碎金子灑在苔蘚上。這條步道被CNN評選為全球最美小徑之一,我走在上頭,卻覺得美的不只是風景,而是那種「見晴」的心情——久雨初晴之際,遠方的聖稜線崢嶸可見,雲海在腳下翻湧如詩。我忽然明白,地名從來不只是地名,它是一種盼望。

午後起了霧,整座森林陷入白茫茫的寂靜。我在霧裡站了很久,覺得自己也被稀釋了,變成一縷水氣,融進這片蒼蒼茫茫裡。那一刻,心好像真的留在了這裡——不是遺落,是心甘情願地交付。

春天的宜蘭,有螢火蟲。

四月的一個晚上,我跟著民宿主人去了冬山的一處農場。那是「2026蘭陽星空賞螢季」的某個尋常夜晚,沒有月亮,只有滿天星斗。走進林子深處,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包圍過來,然後,第一點螢光亮起——像誰在夜空中彈了一顆音符。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最後整片樹林都亮了起來,螢火蟲在草叢間明滅,像大地在呼吸。

我站在那條「螢河」裡,不敢動,不敢出聲,怕驚擾了這場春天的夢。那些光點忽遠忽近,像極了記憶裡某些模糊的時刻——你以為自己忘了,它們卻在某個夜晚忽然亮起來,告訴你:我還在這裡。

臨走那天,我去了傳藝中心。

紅磚巷道兩旁是傳統工藝的店鋪,有人在糊紙燈籠,有人在染布。我在一間賣木屐的小店停下,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阿公,正在雕刻一雙小木屐。他抬頭看我一眼,說:「妹妹,妳從哪裡來?」我說台北。他笑:「台北來的都走得很快,來宜蘭要慢一點。」他遞給我一雙木屐,說:「穿上試試。」

木屐叩叩地敲在紅磚地上,聲音清脆而篤定。我突然覺得,這聲音像極了心跳——不急不緩,一步一步,踏在自己的節奏上。

回程的火車上,我把窗戶打開一條縫,讓宜蘭的風灌進來。窗外的水田映著夕陽,一片金紅色的碎光。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卻覺得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放在那裡。

那是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宜蘭的心。

火車駛離蘭陽平原,山漸漸遠了,海也漸漸遠了。但我知道,那顆心沒有跟著回來——它留在太平山的霧裡,留在螢火蟲的光裡,留在木屐叩叩的聲響裡。它留在宜蘭的春天,留在2026年,那個我終於學會慢慢走的季節。

有些地方,你去過了,就再也沒有真正離開。

宜蘭之於我,就是這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