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我父親是個沉默的男人,沉默到像一道影子。他白天在市場擺攤賣乾貨,夜裡回來,身上總帶著鹹鹹的海味。我小時候不喜歡那個味道,覺得腥,覺得那是疲憊的氣味。可是現在想起來,才明白那是他用一整天的勞動,換回來的家的氣息。
有一年夏天,颱風剛走,天氣悶熱得像蒸籠。我食慾全無,趴在飯桌上用筷子胡亂撥弄碗裡的菜。父親難得地放下他的報紙,起身走進廚房。我聽見櫥櫃開關的聲音,水流嘩嘩的聲音,然後是菜刀叩叩叩落在砧板上的節奏。過了好一陣子,他端出一盤晶瑩剔透的東西,一絡一絡的,像極了冰過的粉條,上面綴著嫩綠的小黃瓜絲和金黃的蛋皮絲,還撒了星星點點的白芝麻。他沒說什麼,只是把盤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霎時間,一股清爽的脆勁在齒間炸開。那口感太奇妙了,不像任何肉類的韌,也不是蔬菜的脆,而是一種帶著彈性的、爽朗的脆,嚼起來還隱隱有海浪的聲音。芝麻油的醇厚、醋的酸香、微微的蒜辣和冰糖的甜,一層一層在口腔裡鋪展開來。我忍不住扒了一大口飯,那天晚上,我吃了整整兩碗。
那是我第一次認識海蜇皮。多年後,當我開始自己做這道菜,才發現父親當年站在廚房裡的那幾十分鐘,藏著多少細膩的心思。
海蜇皮這種東西,在雜貨店或超市的乾貨區都能找到。買回來的時候是醃漬的,扁扁的一片,折疊著,摸起來有點像橡膠,上頭裹著粗鹽粒,散發出濃濃的海潮氣息。處理海蜇皮最需要的是耐心,急不得的,一急就會毀了它的魂魄。
首先要反覆清洗,把表面的鹽粒和雜質沖乾淨。洗好的海蜇皮放進大盆清水裡浸泡,這是最漫長的一步,至少要泡上三四個小時,中間記得換幾次水。父親總是天還沒黑就開始泡,他說海蜇皮是有記憶的,它記著海水的鹹,要給它足夠的時間,才能把那份鹹澀慢慢忘記。浸泡的過程就像在教它遺忘,遺忘那些在海中漂泊的、被烈日曝曬的日子。
泡好的海蜇皮變得很柔軟,色澤也從暗黃轉為半透明的乳白。接下來是切,切之前要先捲起來,捲得緊緊的,像一捆小小的蓆子。刀要利,一刀下去要乾淨俐落,切成細細的絲。不要切得太寬,太寬吃起來負擔重,像嚼皮筋;也不要太細,太細就失了那股爽脆的精氣神。要切得恰到好處,每絲約莫三毫米,這樣入口才有存在感。
切好的海蜇皮絲還要經過一道關鍵工序:過熱水。燒一鍋水,水滾了之後熄火,等水不再沸騰冒泡,才把海蜇皮絲放進去,用筷子輕輕撥散。這一步只能燙,不能煮。數十秒就好,看到海蜇皮絲微微蜷曲,邊緣變得更透明,就立刻撈出來,放進冰水裡降溫。這冷熱之間的轉換最是講究,過了會老韌,不足會生澀。冰鎮過的海蜇皮絲瀝乾水分,這時候你用手捏捏看,彈性十足,像一把透明的琴弦。
黃瓜要挑帶刺的那種小黃瓜,拍碎了再切段,拍碎的截面不規則,反而更能沾附醬汁。還可以切一點蛋皮絲,黃澄澄地點綴其間,好看極了。蒜頭拍成末,讓它在空氣中停留幾分鐘,蒜味才會完全甦醒。
醬汁是這道菜的靈魂。小碗裡倒進醬油、烏醋、芝麻油,再加一小匙冰糖,攪拌到糖完全融化。醬油是基底,烏醋提鮮,芝麻油負責香氣,冰糖則是讓所有的尖銳都變得溫柔。如果喜歡一點辣,可以切一小截去籽的紅辣椒絲,那鮮紅的顏色躍然盤中,像夏天的心跳。
把海蜇皮絲、黃瓜段、蛋皮絲放進大碗,淋上醬汁,用筷子輕輕拌勻。拌的時候力道要輕,像在翻書頁那樣,讓每一絲都均勻裹上醬汁,卻不破壞它的完整。最後撒上烘過的白芝麻,放進冰箱冷藏半小時。
上桌的時候,海蜇皮絲瑩瑩透亮,芝麻油的香氣隱隱浮動。夾一筷子,那爽脆的口感仍然一如多年前那個悶熱的夜晚,而我知道,這清脆的響聲裡,藏著一個沉默的父親,未曾說出口的疼惜。
這,就是我愛的那一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