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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荷蘭

文/張恭銘

春天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邊醒來的時候,總是帶一點朦朧的。

2025年四月,荷蘭的風還是涼的,但陽光已經學會了溫柔。我站在中央車站外,看電車與單車交錯而過,運河的水面被劃開又癒合,像時間的皺紋。這是我第一次來荷蘭,卻有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彷彿在某個夢境裡,我已經來過這裡,坐在某座橋的欄杆上,看水影搖晃,看雲走過十七世紀的山形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的心會遺落在這裡。

我搭上火車往庫肯霍夫去。2025年的鬱金香花季從三月二十日到五月十一日,我來得正是時候。火車窗外掠過大片大片的色塊——不是油畫,是活的。赭紅、銘黃、紫羅蘭、象牙白,一條一條鋪展在平坦的土地上,像大地把自己穿成了彩虹。

庫肯霍夫花園佔地三十二公頃,種了七百萬株球根花卉。我走進去的時候,幾乎忘了呼吸。那不是花,是一場色彩的暴動,安安靜靜的暴動。鬱金香站得筆直,像一群教養良好的孩子,卻在陽光下毫不客氣地張揚自己的顏色。我蹲下來看一朵近乎黑色的鬱金香,花瓣邊緣帶著絲絨般的光澤,像深夜裡最後一盞未熄的燈。

園裡有風信子的香氣,甜而濃,像某種被遺忘的童年記憶。我坐在長椅上吃了一份荷蘭小鬆餅(Poffertjes),外酥內軟,撒了糖霜,甜而不膩。旁邊一個荷蘭老婦人對我笑了笑,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但她的眼睛是藍色的,像運河的水在陰天裡的顏色。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美好得太不真實。

隔天我去了桑斯安斯風車村。數座古老的風車矗立在運河邊,風來的時候,葉片緩緩轉動,發出低沉的吱嘎聲,像時間在咳嗽。我走進一座風車內部,木造的樓梯陡而窄,每一步都像在攀爬歷史。從頂樓望出去,綠色的牧場上有黑白相間的乳牛低頭吃草,遠處是低垂的雲,壓得很低,幾乎要碰到風車的葉尖。

我在那裡買了一雙木鞋,小小的,漆成鮮黃色,像童話裡的物件。賣鞋的老先生告訴我,這雙鞋是手工做的,每一雙都不一樣。我把它放進行李箱的時候,忽然有一種荒謬的感覺——我是一個成年人,帶著一雙穿不下的木鞋,走了半個地球。

但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不為什麼,只是因為喜歡。

羊角村是另一種風景。人們叫它「綠色威尼斯」,但威尼斯是喧囂的,羊角村是安靜的。我租了一艘小船,沿著縱橫交錯的河道慢慢划行。兩岸是蘆葦屋頂的小屋,前院種滿了繡球花和鬱金香,顏色斑斕地倒映在水裡,像一幅被揉皺了又攤平的畫。沒有人按喇叭,沒有人大聲說話,只有槳划過水面的聲音,輕輕的,像有人在耳邊說了一個祕密。

我把船停在一片開闊的水域,關掉引擎,讓船自己漂。天空是灰色的,偶爾有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我躺在船裡,看雲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時間在流動。

那時候我想,如果人生可以一直這樣,該有多好。

阿姆斯特丹的運河是另一種節奏。我搭了一艘玻璃船,沿著紳士運河、皇帝運河、王子運河慢慢前進。兩岸是十七世紀的商人宅邸,窄而高,山形牆上掛著吊鉤——據說從前貨物就是從窗戶吊上去的。那些房子現在都成了辦公室、旅館、私人住宅,但它們的門面還是當年的樣子,像一群穿著古裝的演員,在二十一世紀的街頭安靜佇立。

傍晚的時候,我在一座橋上停下來。夕陽把運河染成琥珀色,水面上的倒影搖搖晃晃,像一場即將散場的夢。一個年輕人騎著單車從我身邊經過,車籃裡插著一把鬱金香,紫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顫動。他沒有回頭,只是騎過橋,騎進漸暗的光裡。

我忽然想起張曼娟在《時間的旅人》裡寫的:「旅行也好,人生也好,其實都是時間的移動,我們只是時間的旅人。」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之所以覺得荷蘭熟悉,不是因為我來過,而是因為這裡的每一個瞬間,都像時間停下來讓我好好看一看。

荷蘭的食物是質樸的,不花俏,卻有一種誠實的滋味。我在阿爾伯特市場吃了一塊新鮮出爐的焦糖煎餅(Stroopwafel),兩片薄餅夾著溫熱的焦糖,入口的時候,糖漿在齒間拉出細細的絲。賣餅的女孩問我要不要配咖啡,我說好。她把煎餅放在杯口上,讓熱氣把焦糖蒸得更軟——那是荷蘭人最地道的吃法。

我也吃了生鯡魚。在花市對面一個小攤子前,老闆把一條生鯡魚遞給我,配上切碎的洋蔥和酸黃瓜。我猶豫了三秒鐘,然後閉著眼睛咬下去——魚肉是軟的,帶著海的味道,洋蔥的辛辣和酸黃瓜的酸在嘴裡交錯,像一支不太和諧卻意外動人的曲子。旁邊一個荷蘭大叔對我豎起大拇指,我笑了,覺得自己終於通過了某種入門考試。

離開荷蘭的前一天,我去了梵谷博物館。那是我此行最後一個行程,卻也是最重的一個。

博物館裡收藏了梵谷大量的畫作。我在〈向日葵〉前站了很久——那幅畫比我想像的大,黃色從畫布上湧出來,像陽光被壓縮之後又釋放。旁邊有一幅梵谷的自畫像,耳朵包著繃帶,眼神裡有某種我無法形容的東西——不是悲傷,也不是瘋狂,是一種太過清醒的孤獨。

展廳裡有一面牆,同時掛著梵谷畫的高更的椅子,和高更畫的梵谷的椅子。兩張椅子,空空的,卻像兩個人在對話。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那個下午,我坐在博物館外的草地上,吃了一份薯條,配上美乃滋。薯條是粗的,外脆內軟,醬料濃郁。陽光落在紙袋上,溫溫的。我想,梵谷生前大概也曾在某個午後,坐在某個角落,吃過類似的東西吧。那時候的他,會不會也覺得,活著雖然辛苦,卻還是有一些值得的事?

回程的飛機上,我翻看手機裡的照片。鬱金香、風車、運河、小船、煎餅、鯡魚——每一張都是一個瞬間,每一個瞬間都是一次告別。

我忽然想起抵達那天,站在中央車站外,看運河的水面被劃開又癒合。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的心會落在這裡——落在庫肯霍夫的花田裡,落在羊角村的水面上,落在梵谷的向日葵裡,落在焦糖煎餅的甜味裡。

但我也不打算把它撿回來了。

有些東西,遺落在一個美好的地方,就讓它在那裡吧。這樣,我就有理由再回去。

2025年的春天,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荷蘭。而遺忘,有時候是一種更深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