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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奧德賽裡的演技VIP—莎曼珊摩頓

記者張杰倫報導

那一年,她接到一通電話。經紀人的聲音從話筒那端傳來,說的是:「克里斯多福.諾蘭想見妳。」她放下電話,眼淚就掉了下來。不是因為合約談定了,不是因為片酬談好了——僅僅是「想見妳」這三個字,就足夠讓她哭了。

她說,那是因為她太愛電影了。從小就愛,愛到入骨,愛到電影是她的救贖,是她的命。一個把電影當成信仰的人,接到諾蘭的召喚,就像接到了神的旨意。更何況,她心裡一直有個小小的、不敢說出口的念頭——多年前諾蘭拍《頂尖對決》的時候,她曾經鼓起勇氣問經紀人:「能不能讓我去試個鏡?」結果連試鏡的機會都沒有。那些年被拒絕的遺憾,在這一通電話裡,一次還清了。

後來我們在《奧德賽》裡看見她,飾演女巫喀耳刻。那場戲只有十分鐘左右,她卻像一把烈火燒穿了整部電影。她把奧德修斯的部下變成豬,用一雙 bare hands 揉捏那些男人的臉,像揉捏一團麵糰。那不是特效,那是演技——是會讓人不寒而慄、卻又忍不住一看再看的演技。《綜藝》雜誌說她是全片最龐大卡司當中的最佳演出。諾蘭更說,上一次在他的片場看到全體工作人員為一位演員鼓掌,是希斯.萊傑在《黑暗騎士》的時候。

她把喀耳刻演成了一個受過傷的女人,一個看透了男人醜陋、用魔法保護自己的女人。那不是神話裡的妖女,那是現實裡千千萬萬個她——來自軍人家庭,見過戰爭的複雜,見過男人的複雜,見過身邊的人被性侵、被傷害。她把那些傷痕帶進了戲裡,讓一個三千年前的希臘女巫,活生生地站在我們面前。

然後呢?

然後,戲拍完了。然後,整整一年,沒有工作。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怨天尤人。她說:「我有很好的經紀人、很好的團隊,但說到底,我49歲了。」她說:「我相信自己是個好演員,可是外面還有其他優秀的演員。」她說:「這個行業的遊戲規則,已經徹底改變了。」

49歲。一個女演員的49歲,像是某種無形的詛咒。你剛演完諾蘭的電影,你剛被譽為全片最佳,你的名字曾經兩度出現在奧斯卡入圍名單上——可是當你走出片場,燈光熄滅,沒有人打電話來。你必須重新製作一份表演作品集,因為新一代的選角導演可能根本沒聽過你的名字。你以為自己站上了巔峰,才發現那只是一座孤島。

這不是莎曼珊.摩頓第一次被這個行業拋棄。

十幾年前,她曾為史派克.瓊斯的《雲端情人》全程配音。她和瓦昆.菲尼克斯在片場對戲,一起即興、一起瘋。她以為自己是女主角。結果到了後製階段,導演覺得她的英式口音不對味,找了史嘉蕾.喬韓森來取代她。她說:「被解僱確實很痛。」但她又說:「史嘉蕾.喬韓森的聲音真的很美,很有感染力。」

你看,這個女人連抱怨都帶著體諒。她只是輕輕地說,要是能再給她一次機會,她想試試用美國口音重新錄一遍。

讀到這裡,我想起張愛玲說的:「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莎曼珊.摩頓的演藝生涯何嘗不是?華美的時候,她是兩度入圍奧斯卡的女星,是史蒂芬.史匹柏《關鍵報告》裡的一員,是《陰屍路》裡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角色。可是華美底下,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拒絕、被換角、被遺忘。49歲的她,像是在大海上漂流,明明剛划過最壯麗的浪,卻看不見下一座岸。

但她沒有放棄。她說,接到諾蘭電話時流的眼淚,給了她希望和信念——只要你堅持下去,不斷創作出好作品,讓對的人看見,或許就能繼續走下去。她說她有信心可以演到80歲。

我想,這就是一個真正演員的倔強。她知道外面有無數年輕貌美的臉孔在排隊,她知道這個行業對中年女人有多殘酷——但她還是相信,演技這件事情,歲月偷不走。

莎曼珊.摩頓在《奧德賽》裡演的是喀耳刻,一個能用魔法把人變成豬的女巫。可是真實世界裡,沒有魔法能把時間逆轉、把年齡抹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演、繼續等、繼續相信。

49歲的她,站在奧德賽的終點,也站在另一個未知的起點。

而我們這些看戲的人,只能祈禱好萊塢早日醒來,別讓這麼好的演員,寂寞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