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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個發生在2026年七月份德國政治圈的大事件故事

說一個發生在2026年七月份德國政治圈的大事件故事

記者張杰倫報導

2026年柏林夏日的暮色來得特別慢,晚上九點多了,天空還染著一層薄薄的紫藍。我坐在哈克雪庭院角落的老咖啡館裡,手邊的「憂鬱週日」蛋糕只吃了一半。鄰座幾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正低聲爭辯著什麼,偶爾飄過來的單字,像「布蘭登堡」、「防火牆」、「信任投票」,每一個都沉甸甸地,落在咖啡杯緣。

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初學德文時,老師說過,德意志這個民族,總習慣把政治收進理性的盒子裡,連爭吵都要符合議事規則。可是這個夏天,盒子明顯是鎖不住了。

一切要從六月初說起。六月六日,布蘭登堡邦議會改選。那是一個被森林與湖泊環繞的寧靜地帶,柏林人假日愛去划船、採蘑菇,向來不是政治風暴的中心。然而開票那一夜,全德國都失眠了。極右翼政黨「德國選擇黨」以將近三成二的得票率,成為邦內第一大黨。消息傳出的時候,電視螢幕上那條藍色的長條圖,像夜裡忽然蔓生開來的藤蔓,沉默地攀上了每個客廳的牆。

如果說數字是冰冷的,那麼接下來的故事便有了溫度,卻是一種令人不安的溫度。

選後那個星期一,我搭區域火車去了一趟波茨坦。車廂裡一位老太太,腿上擱著一籃自家種的覆盆子,香氣甜得有點過分。她和我聊起選舉結果,語氣不像憤怒,倒像在說一場持續太久的雨。「年輕人全走了,工廠也關了,街上愈來愈多說著我們聽不懂語言的人。」她看著窗外倒退的松樹林,忽然說了一句:「我不是恨誰,我只是認不得這個世界了。」那籃豔紅的果子,靜靜陪著她顫顫巍巍的下巴,我忽然覺得,她手中握著的不是選票,而是一張渴望回到某個安穩昨日的船票。

政治人物或許也感受到了這股集體的低溫。聯邦總理梅爾茨——這位基民盟的老將,去年秋天好不容易以微幅領先籌組了聯合政府——六月中旬在國會的演說,罕見地使用了「心靈寒冬」這個詞。他的聲音像一把老舊的大提琴,拉著沉緩的哀歌,說這場邦選舉是「民主最深處的一道傷痕」,並誓言絕不與選擇黨合作。那道自戰後便樹立起來的「防火牆」,被他重新用鋼鐵般的誓言焊了一遍。

然而,焊接的火花卻燙傷了聯合政府內部本就脆弱的平衡。

進入七月,柏林的政治氣溫沒有因為暑假來臨而下降,反而像一口快要沸騰的鍋。綠黨出身的副總理兼經濟部長,主張應該傾聽東部各邦那些「被全球化遺忘的聲音」,透過大規模的公共投資與社區對話,來化解民怨的土壤。但執政夥伴自民黨的財政鷹派們,堅決反對擴大舉債,他們認為現在屈服於民粹情緒增加開支,等於獎勵極端勢力。兩派人馬隔著內閣長桌的對話,漸漸從理性討論,變成各自對著媒體鏡頭喊話。

最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七月九日。那天柏林下著滂沱大雨,國會大廈的玻璃穹頂被雨水打得一片迷濛。自民黨黨魁在黨團會議後,語帶玄機地說了一句:「政府的存在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不是凍結問題。」這句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聯合執政的舊傷口——幾乎所有人都聽出了倒閣的弦外之音。當晚,柏林的政治記者們在雨中的社民黨總部外守了一整夜,潮濕的空氣裡,混雜著緊張與疲憊的氣味,很像那年疫情剛爆發時的無措。

我站在人群外緣,看著一圈圈黃色燈光下的記者,忽然想起張愛玲說的,人總是在接近幸福時倍感幸福,在幸福進行時卻患得患失。拿來看政治或許也是通的,民主制度在逼近考驗時,人們才格外想念它的理所當然。

分析這一個多月來的震盪,表面上是選舉結果的衝擊,底層卻是三道糾纏的繩索。第一,是東西德統一三十多年後,仍舊沒有完全癒合的經濟與心理裂縫。東部各邦人口老化、產業空洞化的現實,讓許多人覺得自己是自己土地上的異鄉人。第二,是難民與移民融入的老問題,在經濟寒冬裡變得更加刺眼,恐懼像黴菌,總在通風不良的角落悄悄滋生。第三,則是主流政黨彼此的信任赤字,當他們忙著責怪夥伴不夠堅定時,反而讓極端勢力顯得「果決而真實」。

然而,七月下旬我遇到的一件事,讓我覺得這故事或許不必只有一種結局。

那天傍晚在博物館島旁,一群年輕人正在為月底的「民主音樂節」排練。一個綁著辮子的東德裔男孩,用薩克斯風吹著碧昂絲的〈自由〉,旁邊彈吉他的女孩,頭巾與十字架項鍊一起在晚風中輕輕晃動。他們的歌聲,像滲進石磚縫裡的光,不刺眼,卻很有穿透力。一位路過的老先生停下腳步,靜靜聽完,然後摘下帽子,往他們打開的琴盒裡放了一朵剛買的白玫瑰。

那一刻,我彷彿看見了另一種德國。政治圈的大事件,總像夏季劇烈的雷雨,來時驚天動地,但它終究要落到泥土裡,成為日常的一部分。真正的觀察,或許不只是記錄雷聲,更是去看雨後,哪一片土壤會長出新的東西。

七月的柏林尚未有答案,但至少,那把薩克斯風的旋律,還在我耳邊響著,軟軟的,卻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