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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地球談戀愛:我曾經跟日本人談過戀愛

文/張恭銘

你有沒有等過一個人,等到幾乎要忘記自己在等什麼?

二〇二五年的春天,東京的櫻花開得特別晚。氣象廳每天都在更新開花預測,像極了愛情裡那些反反覆覆的試探。我拖著行李箱站在中目黑車站外,目黑川兩岸的櫻樹還只是結著粉色的花苞,羞澀地、矜持地,像不肯說出口的告白。

我是為了逃離才來東京的。臺北的一切忽然讓我喘不過氣——那個在情人節失約的男人,那間我們常去的咖啡館,那些深夜裡已讀不回的訊息。三十三歲的我,忽然理解了什麼叫作「逃離現場」。我在出版社當編輯,剛好有個採訪日本獨立書店的企劃案沒人願意接,我便自告奮勇地攬了下來。

沒想到,這一趟東京之旅,卻讓我遇見了高橋直人。

那是一間藏在神保町巷弄裡的古書店,木造的建築,門口掛著手寫的「古本募集中」看板。我推開門,一陣線香的味道混雜著舊書的氣息撲面而來。店裡光線昏暗,只有靠近窗邊的座位有一束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緩地飄浮,像時間的顆粒。

他穿著深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低著頭整理一箱剛收進來的文庫本。聽見門鈴響,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淡然卻禮貌的微笑:「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我必須承認,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有一雙非常安靜的眼睛,像深山裡的湖泊,沒有波瀾,卻深不見底。

我用生澀的日文解釋了我的來意。他聽完,忽然切換成英文,發音帶著微微的日本腔,但文法比我這個中文系畢業的人還要標準:「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說英文好了。我的中文只會說『謝謝』跟『我愛你』。」

我被他的幽默逗笑了。「為什麼是這兩句?」

「因為這是最重要的兩句話啊。」他一臉認真地回答,然後自己先笑了起來,眼角浮現細細的笑紋。那笑容像春天的第一道陽光,不太熱烈,卻足夠溫暖。

接下來幾天,我每天都往他的書店跑。我們從川端康成聊到村上春樹,從台灣的獨立書店困境聊到日本出版界的黃昏,從我們各自喜歡的音樂聊到曾經養過的貓。他是慶應義塾大學文學部畢業的,本來在大型出版社工作,三年前辭職,接手了他外公留下來的這間書店。

「為什麼要辭掉大公司的工作?」我問。

他想了一下,說:「因為我想過一種,可以好好說再見的生活。」

這句話讓我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在大公司的時候,每一天都過得太快了,快到沒有時間跟任何東西好好說再見。一本書出版了,賣不好,下一本立刻就補上來;同事離職了,新的同事隔天就坐在同一個位子上。有一天我忽然想,如果我就這樣過一輩子,我可能連跟自己說再見的時間都沒有。」

他邊說邊用棉布擦拭著一本舊書的封面,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隻貓。「但在這裡不一樣。每一本書來到我手上,我都知道它有一天會離開。我可以好好地跟它相處一段時間,然後好好地送它走。人生不就應該是這樣嗎?」

我忽然安靜了下來。因為我想起了那個連再見都沒有說就消失的男人。我在愛情裡,從來沒有被好好地說過再見。

後來我才知道,那就是日本式的溫柔——所有的事情都要好好地開始,好好地結束。哪怕是分離,也要體面而鄭重。

一週後,我的採訪工作理論上已經結束,但我沒有回台灣。我發了一封郵件給出版社,說東京的書店比想像中多,需要延長停留時間。按下發送鍵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在說謊。我不需要採訪更多的書店,我需要的是更多的他。

我們開始約會。說是約會,其實更像是漫長的散步。高橋直人是我遇過最會散步的人。他會帶我走吉祥寺的井之頭公園,從下午走到黃昏,中間停下來吃一支霜淇淋;他會帶我沿著多摩川走兩個小時,只為了看河堤旁一株形狀特別美的櫻樹。

我們走過神樂坂的石板路,他說這裡以前是花街,我看著那些保留著江戶風情的料亭,想像著藝妓踩著木屐從這些巷弄間走過。走過谷中的貓街,他會蹲下來跟每一隻遇到的貓咪講話,語氣認真地問牠們今天過得好不好。走過清澄白河的咖啡店,他會為了找到一杯「今天最想喝的咖啡」而花上半小時研究菜單。

這就是日本人的戀愛方式——所有的感情,都要走很長很長的路才能抵達。

二〇二五年五月,日本正式廢除了「配偶者控除」制度中針對全職家庭主婦的稅制優惠,報紙上整天都在討論這會不會改變日本的婚姻模式。高橋拿著報紙對我說:「時代在變呢。日本終於要學著接受,婚姻不是只有一種樣子。」

我趁機問他:「你對婚姻有什麼看法?」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正坐在代代木公園的草地上,附近有一群年輕人在練習太鼓,咚、咚、咚的鼓聲像心跳的節奏。

「我很害怕承諾。」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在日本,『喜歡』和『在一起』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我們從小被教導,喜歡是一種個人的情感,但在一起是一種社會責任。所以很多日本人,明明很喜歡一個人,卻不敢說出來。不是因為膽小,而是因為一旦說出來,就要對那句話負責一輩子。」

他轉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脆弱。「百合,我喜歡妳。但是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能力,成為妳想像中的那個人。」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那些漫長的散步,那些小心翼翼的距離,那些點到為止的親密——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對待這份感情。他不敢走得太快,因為他害怕走得太快,就沒有時間好好說再見。

我沒有逼他。我們維持著這樣的距離,繼續在東京的大街小巷裡散步,繼續在深夜的書店裡喝著他沖的抹茶,繼續在週末的早晨一起去築地市場吃最新鮮的鮪魚丼。

六月,梅雨季來了。東京的天空整天都是灰濛濛的,濕氣滲進每一個角落,連書店的舊書都散發出一種微微發霉的氣味。那陣子他特別忙,忙著把書搬到除濕機旁邊,忙著用乾燥劑一包一包地塞進書櫃角落。

有一天傍晚,雨下得特別大。書店沒有客人,他忽然說:「我帶妳去一個地方。」

我們撐著一把透明塑膠傘,穿過被雨淋濕的神保町街道,走進一間藏在巷子最深處的拉麵店。店很小,只有八個吧檯座位,老闆是一個留著白色鬍鬚的老先生。

「這是我外公生前最喜歡來的店。」高橋說,一邊幫我把筷子從紙套裡拿出來,放在碗旁邊的筷架上。「小時候他常帶我來,每次都點一樣的醬油拉麵。他走的那天,我一個人來這裡,坐在他最喜歡的那個位置,吃完了一碗拉麵。然後我告訴自己,我會接手他的書店。」

他低著頭,用湯匙輕輕攪拌著碗裡的湯。「那是我第一次學會,怎麼跟重要的人說再見。」

我靜靜地聽著。拉麵的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分不清楚那是蒸汽還是眼淚。

「百合,」他忽然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我。在那間充滿豚骨香氣的狹小店裡,他的眼睛像兩盞安靜的燈,溫和地照亮著我。「我沒有辦法保證未來。但是我想要試試看。日本的戀愛方式可能很麻煩、很緩慢、很讓人著急,但這就是我唯一懂得的方式。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們一起走,好嗎?走多遠算多遠,但每一步,我都會好好地走。」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張愛玲說過的話——「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

但我覺得高橋不是趕上的。他是一步一步,慢慢地、慎重地走到我面前的。他帶著他的國家賦予他的所有文化印記——那些迂迴、那些禮貌的距離、那些對承諾的敬畏、那些對再見的鄭重——完整地走到了我面前。

我放下筷子,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溫暖,微微地顫抖著。

「好,」我說,「我們一起走。」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空氣裡有一種剛下過雨的清涼,混雜著拉麵的香氣和舊書店飄來的線香味。這就是二〇二五年夏天,東京的氣味,也是我愛情的氣味。

回到台灣那天,他在成田機場送我。我們沒有哭,也沒有說太多煽情的話。他只是從書店裡挑了一本文庫本送我,是川端康成的《雪國》,一九五七年的版本,書頁已經泛黃,但保存得非常完好。

「這本書等妳很久了。」他說。

我翻開封面,扉頁上有他用鋼筆寫下的一行字,中文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非常用力:

「謝謝。我愛妳。」

我抬頭看他。他笑了笑,眼角浮現那些我已經非常熟悉的細紋:「這是我的中文,只會這兩句。」

我緊緊地抱住了他。在成田機場第一航廈的出境大廳,在來來往往的旅客之間,在世界正在從疫情後的復甦中重建秩序的這一年。

我們沒有說再見。因為我們知道,還會再見。

回台灣之後,我們維持著遠距離戀愛。每個晚上,他會在書店打烊之後跟我視訊,有時候只是把手機架在櫃檯上,讓我看著他整理書籍、算帳、打掃。我們隔著一個小時的時差,隔著一片東海,隔著不同的語言和文化,卻覺得彼此的距離前所未有的近。

他還是那個會為了找一杯對的咖啡而走半小時的人,只是現在他會用手機跟我分享那杯咖啡的樣子。他還是那個會蹲下來跟貓講話的人,只是現在那些貓有了我取的名字。他還是那個對承諾小心翼翼的人,只是現在他開始會在句子的結尾加上「我們」。

「明年的櫻花季,我們一起去京都,好不好?」

「這本書,我們以後可以一起翻譯成中文。」

「有一天,我們一起開一間書店,在台灣或者在東京,都好。」

我終於明白,繞著地球談戀愛,重點從來不在於距離。而在於你願不願意,用一個國家教會你的所有溫柔,去愛另一個人。

日本式的愛情,是漫長的散步,是準備好的再見,是把「喜歡」和「在一起」放在天秤兩端反覆衡量的慎重。它一點都不浪漫,甚至可以說是掃興的。但你會知道,當一個日本人終於對你說出「一緒に歩こう」(一起走吧),那句話的重量,足以支撐你們走過所有的春夏秋冬。

二〇二五年的聖誕夜,我收到一個從東京寄來的包裹。打開來,裡面是一條米色的圍巾,手工織的,針腳有些歪歪扭扭,但很溫暖。圍巾下面壓著一張信紙,上面是他整整齊齊的英文書寫:

「百合,我開始學著織圍巾,織了又拆,拆了又織,花了三個月才完成。這大概就像我愛妳的方式——很慢,很笨拙,但是我第一次這麼認真地,想要為一個人完成一件事情。新年快樂。明年見。」

我把圍巾圍在脖子上,聞到了淡淡的線香味,那是他書店的味道,是他的味道,是東京的味道,是愛情的味道。

窗外,台北一〇一的煙火在倒數聲中綻放。我拿起手機,傳了一行字給他:

「明年的現在,我們一起看煙火。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過了五分鐘,他回覆了。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個字:

「はい。」

我笑了。這就是我愛上的,日本人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