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那年初夏,外婆坐在院子裡的籐椅上,手裡搖著一把老蒲扇,扇面上印著褪了色的「XX藥局敬贈」字樣。午後的陽光穿過芒果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篩出一片碎金。她瞇著眼看我,用那種帶著台灣日語腔調的台語說:「憨孫,來,阿嬤教你做一味。」
苦瓜,她說,是夏天送給人的禮物。小時候我當然不懂,那滿身瘤疣、綠得發青的東西,哪裡像禮物了?苦得讓人皺眉頭,連餐桌上的位子都想讓給別人。但外婆總有辦法,讓這份苦澀,變成我們在溽暑裡最期待的一口清涼。
我還記得,她挑苦瓜時的神情,像在菜市場裡選美。那雙布滿細紋的手,輕輕拿起一顆白玉苦瓜,湊近鼻尖聞了聞,又用指腹沿著瓜身的稜線慢慢滑過。「要選這種,瘤粒飽滿、色澤白中透綠的,才幼嫩。」她說,太綠的苦味太重,太白熟的又沒了精神。一斤多少錢她從來不記,但一顆苦瓜有沒有「資格」進她的廚房,她一眼就知道。
買回來的苦瓜,她不急著處理,先讓它在清水裡泡著。趁這空檔,她開始剝蒜頭。老蒜頭皮薄,她用菜刀面輕輕一拍,「喀」的一聲,蒜皮就鬆了。那聲音清脆得像夏天午後突然落下的西北雨,打在屋簷上,短暫而俐落。她說,做涼拌苦瓜,蒜頭不能省,那是提味的魂。
接著是整個過程裡我最怕的步驟——切苦瓜。不是怕切到手,是怕那苦苦的白色內膜。外婆將苦瓜直向剖開,露出裡頭白軟的瓜囊和赭紅色的籽。她用一根不鏽鋼湯匙,沿著內壁輕輕刮,手法溫柔得像在安撫什麼。「這裡,」她指著那層白膜,「是苦味的源頭。刮乾淨了,苦瓜就不會苦得讓人吃不下,只剩下回甘。」
刮好的苦瓜,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白玉色澤。她下刀飛快,菜刀落在木頭砧板上,發出規律的「篤篤篤」聲,一片片薄可透光的苦瓜片,像剛從水裡撈起的月亮碎片,整齊地躺在盤子裡。我常趴在流理台邊看,覺得那聲音比任何搖籃曲都好聽,規律、安穩,帶著一種生活的篤定。
接下來是殺青。滾水裡下一點鹽、幾滴油,苦瓜片倒進去,數不到三十秒就得撈起。外婆說,這叫「過青」,去掉生澀味,留住翠綠和脆度。撈起的苦瓜立刻「哧」的一聲沉進冰水裡,那是冰與火在碗裡短暫交鋒的聲音。冰水一激,苦瓜的肉質瞬間緊實,顏色也從溫潤的白,變成一種剔透的翡翠綠,像是把整個夏天的涼意都鎖進去了。
最後是調味。沒有繁複的比例,全憑手感。蒜末、一點鹽、一小撮糖、香油幾滴,再淋上一圈醬油膏。外婆拌涼菜從不用筷子,她洗淨手,直接用指尖輕輕翻攪,說這樣才能感覺到每一片苦瓜是否都均勻裹上了醬汁,也才不會弄碎那脆弱的瓜片。拌好的涼拌苦瓜,她不急著上桌,而是放進冰箱裡,讓它「冷靜」半小時。她說,等待,也是調味的一部分。這段時間,蒜香會慢慢滲進苦瓜的每一絲紋理,醬汁也會變得更加融合。
如今,外婆離開多年,老家的廚房早已翻新,那張木頭砧板和那把老蒲扇都不知去向。但每到盛夏,我總會上市場挑一顆白玉苦瓜,回到家,用那把外婆留給我的不鏽鋼湯匙,靜靜地、仔細地刮去白色的內膜。砧板上的「篤篤」聲響起的瞬間,我好像又回到那個芒果樹下的午後,聽見她說:「憨孫,這就是夏天的味道,苦後回甘,像人生一樣。」
是的,我就是愛這一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