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掌心裡的那塊玻璃屏幕,在夜裡泛著微微的藍光。對我們而言,手機是連結世界的萬花筒,輕輕一按,萬水千山便褪去了距離,遠方的人彷彿就在耳邊低語。然而,當我們將視線投向那片被迷霧籠罩的土地——北韓,許多人心中總會浮起一個帶著好奇與疑慮的問句:在那樣一個封閉而神祕的國度裡,人們也可以用手機嗎?
答案是肯定的,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疼的特殊模樣。
在平壤寬闊而略顯寂寥的大街上,或是咸興市熙攘的集市角,如今早已能看見人們手持智慧型手機、側著頭專注通話的景致。北韓的街頭,其實早就悄悄亮起了「低頭族」的光暈。從「阿里郎」、「平壤」到「三泰星」,這些名字聽起來帶著濃烈民族色彩的國產手機,正悄然改變著當地人的生活型態。估計有數百萬的北韓民眾,擁有屬於自己的手機。
然而,這些看似精緻的現代科技產品,骨子裡卻住著一個被馴服的靈魂。
在北韓,手機並不能連上我們所習慣的網際網路,沒有社群媒體的熱鬧喧囂,也沒有全球資訊的自由奔流。它們連接著的是一個名為「光明網」的國家內部網路,像是一座高牆環繞的花園,美麗卻孤立。當地的手機安裝著嚴格的數位識別系統,若是沒有官方認證的檔案,便無法在螢幕上播放;一旦使用者試圖透過記憶卡讀取未受許可的影音,系統甚至會悄悄將其抹去,不留一點痕跡。
但即便是在最嚴苛的土壤裡,生命的韌性與情感的渴求,依然會尋找縫隙蔓延。
對於許多北韓百姓來說,手機不僅僅是通訊工具,更是維持生計與生活的明燈。在九零年代歷經艱難歲月後,民間的市場經濟如野草般頑強生長。如今的商人,手裡若沒有一部手機,便無法在第一時間掌握新義州的米價或平壤的匯率。一部手機,承載的是一家老小的溫飽,也是在市場浪潮中求生存的依靠。他們用語音傳遞著商業的訊息,在受限的體制下,走出了屬於自己的「手機資本主義」。
而最令人動容的,莫過於那些深藏在夜色裡的絮語。
在靠近中朝邊境的鴨綠江畔,當萬籟俱寂,偶爾會有影影綽綽的身影,冒著嚴寒一步步踏上地勢較高的高地。他們的懷裡,藏著透過特殊管道取得的走私手機,試圖接收捕捉來自對岸的微弱訊號。
「媽,是我……我很好,您保重。」
這樣的通話,往往必須在短短的一分鐘內結束。多待一秒,都可能觸發巡邏人員的訊號偵測器,引來無法預知的災難。那一分鐘的通話,是母子之間跨越冰冷國界唯一的橋樑,是把無數個思念的夜晚凝結成幾句匆忙的問候。在飛快掛斷電話的瞬間,心跳的聲音比訊號聲還要清晰。那一刻,手機不再只是冰冷的電子零件,而是顫抖的手掌裡,唯一能握住的溫熱記憶。
北韓可以用手機嗎?可以的。只是他們的手機,少了一份隨心所欲的自在,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生活重量與對人間情愛的渴望。
當我們下次滑開手機,享受著無邊界的便利時,或許會想起在那片遙遠的山河裡,也有人正緊握著手機,在限制與監視的縫隙中,認真地生活,溫柔地呼喚著遠方的親人。科技終究擋不住人性的光芒,就像再嚴寒的冬夜,也擋不住人們對春天的盼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