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新聞/中部特派員鄒志中報導 AI時代的新聞生死戰?從Google到GPT,新聞公共財已被連根拔起? AI不是殺手,而是照妖鏡 ! 從Google、Facebook到ChatGPT,台灣的第四權如何正在一步步失去未來?在全球AI競賽白熱化的此刻,許多國家正將「AI主權」視為戰略核心。美國透過OpenAI與Anthropic領先模型訓練,歐盟以《AI法案》規範高風險應用,中國大陸則以國家級數據池支撐本土大模型。這些行動背後,不僅是算力與演算法的比拼,更是對數據、知識與文化敘事的掌控。台灣作為半導體強國,近年積極推動「主權AI」,包括TAIDE本土模型與十項AI促進計畫,目標建立自主算力與語料基礎。

然而,在這波浪潮中,台灣新聞產業的處境卻格外脆弱。AI並非台灣新聞產業衰退的元兇,而是長期結構性問題的最後催化劑。真正被吞噬的,是新聞作為公共財的價值——它本應提供共同事實基礎,支撐民主討論與文化認同。若新聞繼續在AI時代沉默,台灣不僅將失去版權收益,更將在文化主權與民主治理上付出代價。本文從科技平台演進切入,剖析台灣新聞產業如何一步步失去與讀者接觸的機會,進而探討AI對新聞語料的依賴、國際授權實踐、台灣AI主權的矛盾,以及新聞作為台灣民主基礎建設的角色,最終提出制度性的建議 :

不是AI殺死新聞,而是科技平台完成第二次收割
台灣新聞產業的危機可追溯至二十年前的數位轉型。報紙時代,媒體掌握完整生產與分發鏈條,廣告與訂閱構成穩定收入。Google搜尋的興起改變了一切:它成為資訊入口,將新聞內容轉化為搜尋結果,卻大幅抽取廣告價值。根據產業報告,Google一度佔據全球數位廣告市場近30%的份額,而新聞網站流量雖增加,廣告收益卻大幅的外流。

接著是Facebook等社群平台。它們重塑資訊分配機制,演算法優先推送高互動內容,導致新聞媒體為流量優化標題與形式,深度報導空間壓縮。TikTok則進一步將注意力碎片化,以短影音主導年輕世代,傳統長文新聞難以競爭。這些階段形成一條清晰時間線:從報紙到Google(搜尋)、Facebook(社群)、TikTok(短影音),台灣新聞產業逐漸退居內容供應者角色,平台則掌控使用者介面與商業模式。

如今,ChatGPT、Claude、Gemini與Perplexity等生成式AI完成最後一哩路。它們不只是改變取得方式,而是直接提供「答案」,讓使用者無需點擊原始來源。新聞品牌被徹底去識別化,這比搜尋引擎時代的流量導向更具破壞性。國際數據顯示,AI聊天機器人已導致部分新聞網站推薦流量下降,零點擊搜尋(zero-click searches)比例上升。

台灣情況類似。根據Reuters Institute Digital News Report,台灣整體新聞信任度近年持續下滑,從數年前約33%降至近年25%左右,遠低於全球平均。 平台依賴加劇了台灣新聞產業的脆弱性,小型獨立媒體尤甚。

新聞正在失去最後一次與讀者接觸的機會
傳統上,即使Google改變入口,台灣新聞產業仍能透過連結導流維持品牌曝光與訂閱轉換。Facebook時代雖演算法主導,但分享仍帶來直接互動。如今,生成式AI徹底改變遊戲規則。使用者詢問「某事件最新發展」,AI彙整多源資訊後直接輸出摘要,無需標註完整出處或引導回原網站。結果是:讀者不知哪家媒體採訪、誰執筆、何時發布,台灣新聞產業逐漸成為AI回應中的「無名碎片」。

Perplexity等AI搜尋工具雖強調引用來源,但實際使用中,品牌識別仍大幅弱化。OpenAI與Anthropic的模型同樣面臨類似批評。這不僅侵蝕台灣新聞產業的收入,更削弱新聞作為公共對話起點的角色。長期而言,台灣新聞產業將更難投資調查報導,形成惡性的循環。

新聞其實是AI最昂貴的語料
大語言模型(LLM)的訓練核心在於高品質文字資料。新聞媒體正是主要生產者:具即時性、真實性、查證機制、結構完整性,且持續更新。相較社群貼文或網頁雜訊,新聞提供可靠的知識脈絡,正是LLM所需「昂貴」語料。

OpenAI等公司早期大量使用公開網路資料,其中包含大量新聞內容。產業估計,高品質新聞語料在訓練資料中雖占比不高,但對模型事實性與連貫性至關重要。新聞因此成為「免費礦場」——數十年專業採訪與查證成果,被用於提升AI效能,卻未獲相應回報。這不只是版權議題,更是對創作勞動的系統性剝奪。

《紐約時報》為何敢提告OpenAI?國際授權與訴訟的兩條路
面對此挑戰,國際媒體採取積極行動。《紐約時報》於2023年底對OpenAI與Microsoft提起訴訟,指控未經授權使用其文章訓練模型,並導致內容再生與誤歸因(hallucination)。訴訟強調新聞的「創造性與深度人性勞動」,要求損害賠償與模型銷毀等救濟。雖然案件歷經動議駁回等程序,核心著作權主張多獲法院允許繼續進行,凸顯公平使用辯護的界限。

相對的,授權模式提供另一途徑。Axel Springer(歐洲最大出版集團)與OpenAI簽署協議,允許使用其內容換取補償與合作。Associated Press(AP)亦與OpenAI達成授權協議,Financial Times等媒體跟進。這些案例顯示,新聞機構可透過談判將內容轉化為AI時代資產,而非被動的流失。

Perplexity等新興工具也開始探索付費引用機制。反觀台灣媒體,多數仍處於沉默的狀態,錯失塑造規則的機會。

台灣AI主權最大的矛盾
台灣政府大力推動「主權AI」,包括TAIDE繁體中文模型、算力中心建設與《AI基本法》相關框架,強調降低對外依賴並確保國家安全。 然而,語料基礎存在明顯缺口:缺乏豐富的新聞、出版社與媒體資料,主要依賴政府公文或有限公開資料。

結果是模型容易傾向「官方、八股」風格,難以捕捉台灣多元社會脈動與文化細微差異。這與「文化主權」目標背道而馳。若本土模型無法反映台灣視角,即使擁有再多GPU,也難以真正的自主。

真正的AI主權,不是GPU,而是文化主權
AI主權常被簡化為硬體投資,但核心在於模型「相信什麼、引用什麼、代表誰」。若繁體中文訓練資料中簡體中文語料占比過高,模型將偏向特定敘事框架,稀釋台灣文化的記憶。

新聞在此扮演關鍵角色:它記錄日常、調查權力、建構集體記憶。保護新聞版權與授權機制,正是維護文化主權的制度基礎。國際上,歐盟《數位服務法》與版權指令已開始規範平台與AI對內容的使用,值得台灣借鏡。

新聞真正的危機不是AI,而是信任
AI加速既有問題。台灣新聞業長期面臨娛樂化、政治化、內容農場化與流量至上的壓力。深度調查減少,讀者漸行漸遠。Reuters調查顯示,台灣媒體的信任度低迷,部分歸因於兩極化的報導。

AI並非起因,而是放大鏡。它讓低品質內容更容易被彙整,進一步侵蝕信任。重建信任需從產業內部改革開始,包括強化查證與透明度。

新聞不是內容,而是民主的基礎建設
如同道路、電力、自來水、醫療與教育,新聞是民主社會的公共基礎設施。它提供共同事實基礎,防止極化與陰謀論蔓延。若共同事實消失,民主討論將瓦解,治理效能也將降低。

在AI時代,這一基礎設施更顯珍貴。AI若缺乏可靠新聞語料,將加劇幻覺與偏誤;社會若缺乏可信新聞,將難以應對複雜挑戰。將新聞定位為公共財,要求政策視角從商業轉向治理。

建立台灣新聞AI授權制度
為因應挑戰,台灣可參考國際經驗,建立系統性框架:
1. 成立台灣新聞語料授權中心,作為媒體與AI開發者中介平台。
2. 要求LLM訓練使用台灣新聞語料時,必須付費取得授權。
3. 建立使用透明制度,強制AI揭露資料來源與權重。
4. 推行AI引用新聞來源的技術標準(如數位浮水印)。
5. 設立公共新聞基金,部分來自AI相關稅收或平台貢獻,用於支持調查報導。
6. 發展AI版權集體管理組織,降低個別媒體談判成本。
7. 修訂著作權法,明確AI訓練中的合理使用界限,平衡創新與權利。
這些措施不僅保護產業,也強化台灣AI主權的資料基礎。

AI不能沒有新聞,新聞也不能再免費餵養AI
過去二十年,新聞媒體以免費內容餵養搜尋與社群平台,換來商業模式瓦解。如今,大語言模型再次索取更珍貴的知識資產。若持續沉默,失去的不只是收益,更是定義公共事實、塑造文化記憶與民主討論的能力。

打造AI主權從來不只是GPU與算力,而是建立尊重創作、保障授權、維護新聞公共價值的制度。唯有讓新聞創作者獲得合理回報,台灣才能擁有真正的本土AI——不是空洞的官方語料,而是根植於台灣社會、豐富多元的文化智能。台灣新聞業與政策制定者此刻的選擇,將決定台灣在AI時代能否守住第四權,乃至台灣整個民主治理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