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深夜兩點十七分,我的手機又亮了。是經紀人小桑,傳了一個壓縮檔案過來,名為「明日提案_最終版_真的最終了_v7」。我盯著那個檔名,忽然想起年輕時候讀張愛玲,她寫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如今我眼前的這輪月亮,是手機螢幕上的一個藍色圖示,冷冷的,像一個被過度承諾的謊言。
我二十三歲,在鏡頭前化妝,在鏡頭後卸妝,中間隔著十二小時的工時與四十五萬粉絲的注視。他們說我是「美妝界的張愛玲」,因為我總在試色影片的結尾說些涼薄的話,比如「這管唇膏的持色度,比男人的誓言還久」。這話傳開之後,廠商提案如雪片般飛來,每一片都帶著不同的顏色編號與相同的期待。
小桑的訊息又來了:「姊,明天的品牌方很在意『情感連結』,他們希望你在開箱時⋯⋯」我滑開檔案,看見一行被螢光筆標記的字:「建議KOL以『初戀的觸感』描述此款精華液的質地。」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出聲來。初戀的觸感。初戀的觸感是十七歲那年,隔壁班男孩在走廊遞給我一罐養樂多,鋁箔封口上凝著水珠,他的手也在冒汗。我們什麼都沒說,但那罐養樂多我放在冰箱三個月,直到它過期發酸,才被母親扔了。母親說:「有些東西留不得,會壞的。」如今品牌方要我重新召喚那種觸感,塗在臉上,然後對著八十萬人的眼睛說:你看,這瓶八千塊的精華液,能讓你回到那個養樂多還沒過期的夏天。
這問題算不上奇怪,只是荒謬。比這更荒謬的提案我收過太多。上個月有個保健食品,要我形容他們的膠原蛋白飲是「像把整個青春期的黃昏濃縮成一瓶」。我坐在攝影棚里,燈光師調了七次光,才讓我的顴骨看起來像被夕照親吻過。我舉起那瓶粉紅色的液體,說:「這味道讓我想起國中放學後,籃球場邊的自動販賣機。」其實我想起的是那個販賣機後面的巷子,我曾經在那裡看見兩只野貓交配,母貓的表情既痛苦又歡愉,像極了每一次我按下「發送」鍵之後的心情。
提案的人往往年輕,剛從傳播系畢業,穿著不合身的西裝,用著從某個文案網站上抄來的修辭。他們問我:「老師,您覺得用『量子糾纏』來形容粉底的服貼度,會不會很酷?」我說:「量子糾纏是粒子在遠距離下的即時互動,你確定你的粉底跟皮膚有這樣的關係嗎?」他們眼睛發亮:「對!就是這個!肌膚與粉底的靈魂共鳴!」我忽然懷念起從前,前輩們談產品只說「好推」、「不顯毛孔」、「持妝八小時」,那些形容詞樸素得像一顆未經雕琢的石頭。而如今,每一顆石頭都必須被磨成鑽石,還要會講故事。
最讓我疲憊的,其實不是那些奇怪的問題。上週一個直播,品牌端在耳麥里對我說:「現在氣氛有點冷,你能不能講一個你童年最羞恥的事?讓觀眾覺得你很真實。」我看著鏡頭,想起六歲那年,父親離開家的那個下午,我躲在衣櫃里,把母親所有的絲巾一條條纏在手臂上,以為這樣就能把自己綁住,不被帶走。我對著八萬兩千個在線觀眾說:「我小時候偷穿媽媽的高跟鞋,結果從樓梯上滾下來,裙子翻起來露出內褲,被鄰居哥哥看到了。」留言區炸出一片「哈哈哈好可愛」、「太真實了」、「姊姊好接地氣」。
我確實跌下過樓梯,但沒有鄰居哥哥。那個衣櫃里的下午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連小桑都不知道。而那些期待我「真實」的觀眾,他們其實並不想要真正的真實。他們要的是一種精心計算過的、帶點狼狽卻不失體面的、像偶像劇女主角踩到香蕉皮那樣可愛的出糗。真正的哀愁太鋒利了,會割傷他們下班後用來放鬆的眼睛。
收工後我坐在保姆車後座,城市的霓虹從車窗流過,像一條不斷被重新調色的眼影盤。小桑從前座遞來明天的腳本,紙本還帶著影印機的余溫。我翻到第三頁,看見一行手寫的批注:「在這裡可以加一個『翻白眼』的動作,展現你直率敢言的人設。」我用指甲刮了刮那行字,墨跡暈開了一點點,像眼淚暈開的眼線。
我忽然想起自己最初的頻道,只有三支影片,相機架在書桌上,背景是來不及收的國文課本。那時候我講《詩經》里的「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說一個女子思念遠行的愛人,連頭髮都懶得梳理。我說:「你們看,兩千年前的人就知道,當一個女人不再在乎自己的樣子,那就是她最真實的樣子。」那支影片有兩百三十七個觀看數,底下唯一的留言是:「老師,飛蓬是一種植物嗎?」
如今我有了團隊、有了經紀人、有了獨家合約,我每一根飛蓬般的亂發都被造型師用離子夾撫平。我在鏡頭前說品牌方要我說的話,流品牌方要我流的淚,笑品牌方要我笑的事。只有在下播之後,在凌晨三點的浴缸里,當熱水漫過肩膀,我終於可以把自己沈進水底,像一封未寄出的信,字跡全部暈開,沒有人讀得懂。
氣泡從鼻腔浮上去,一顆一顆,在浴室昏黃的燈下,竟有幾分像當年養樂多瓶口的凝珠。我浮出水面,拿起手機,刪掉小桑傳來的「明天再接一個業配,報酬很高,但要在影片里說『這款衛生棉讓我想起第一次來月經時媽媽的擁抱』」。
我傳回去:「這個我不接。」
小桑秒回:「為什麼?很好發揮啊!」
我躺在水里,打字:「因為我媽在我第一次來月經那天,正在辦離婚手續。她沒有抱我。」
發送之後,我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盈。窗外天快亮了,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像一支被稀釋過太多次的遮瑕膏,蓋不住什麼,卻也不打算蓋什麼了。
我翻了個身,在浴缸邊緣,像一條終於被放回水里的魚。明天的提案里還有十七個奇怪的問題在等我,問我初戀的觸感、問我國中巷子的黃昏、問我粉底與皮膚的量子糾纏。但我現在不想管了。
水涼了,我起身,裹上浴巾。鏡子里的人素顏、濕發、眼底有熬夜的血絲,看起來竟比任何一支影片里都更像我自己。我對著鏡子說:「你今天很好。」然後按下手機的關機鍵。
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我彷彿聽見張愛玲在我耳邊嘆氣,她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我笑了,對她說:前輩,如今這襲袍子是我的頻道,蚤子是業配、流量、演算法,以及那些問我「童年最羞恥的事」的腳本。
但我還穿著它。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會再穿上它,化好妝,打開鏡頭,回答那些奇怪的問題。然後在沒有人看見的凌晨,把它脫下來,泡進水里。
水會帶走所有顏色,留下乾乾淨淨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那件華美的袍子底下,一顆還在跳動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