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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愛這一味:如何自製消暑仙草冰-微小說

文:張恭銘

夏天的蟬鳴,是黏在耳朵上的。牠們一聲拉過一聲,把整個午後都拉得又長又燙。那熱氣不從天上來,倒像是從柏油路面蒸騰而上,穿透鞋底,沿著腳踝一路攀爬,最後鑽進腦門裡,讓所有念頭都混沌了。大人們總說心靜自然涼,可我那時還是個孩子,心裡藏著一整座遊樂園,哪裡靜得下來?我只知道,每年這個快要被太陽曬融的季節,母親會從冰箱裡捧出一個寶藍色的玻璃碗。那碗裡的仙草冰,就是我的救命符。

母親做仙草,有一種近乎儀式的從容。她總說:「仙草是認人的,你急,它就苦;你耐得住性子,它就還你一股清甜。」我蹲在廚房的小凳子上看她,她不急著開火,而是先捻起那幾片乾燥的仙草乾,湊到鼻尖下閉眼一嗅,好像在和一位老朋友打招呼。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味」是有記憶的。那股藥草香裡,有田埂上的泥巴味,有日照曬透後的乾爽,還有母親指尖的溫度。她的手指在深褐色的草枝間翻動,像在梳理一段被遺忘的故事,撿去雜梗,挑出最精神的枝葉,再放進流動的水裡,輕輕搓洗。水聲嘩嘩的,蓋過了外頭的蟬噪,廚房裡只剩下她和仙草之間的耳語。

熬煮是最需要等待的。母親把洗淨的仙草枝丟進大鐵鍋,注入清水,然後就靜靜守在爐火旁。藍色的火舌舔舐著鍋底,不一會兒,水便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把那股沉靜的草本香氣全給喚醒了。整個廚房像被施了魔法,瀰漫著一種深邃而安定的氣息。我忍不住掀開鍋蓋偷看,原本清澈的水,已漸漸被渲染成琥珀色,然後是更深沉的赭紅,最後近乎墨黑。母親用木杓輕輕攪動,那濃稠的汁液在杓緣掛上一層薄薄的膜,她說:「這就是仙草的魂魄了。」我聽不懂,只覺得那鍋黑水像有生命似的,在呼吸。

真正的關鍵,在於「洗」與「凝」。母親將煮好的湯汁用棉布過濾,那動作極其細膩,像是為仙草汁沐浴更衣。濾出的雜質被細心地包裹起來,放在一旁。接著,她神秘兮兮地從櫃子裡拿出一小罐白色的粉末——那是地瓜粉,是她和仙草之間的另一個約定。她將粉調成水,一邊倒入微溫的仙草汁中,一邊用同一隻木杓,順著同一個方向,不疾不徐地畫著圓。那圓弧裡藏著某種節奏,是母親從外婆那裡學來的,外婆又從曾祖母那裡學來,一代一代,攪進了風霜,也攪進了溫柔。我看著那黑色的液體在碗裡逐漸有了重量,從飄忽不定到凝結成凍,像是混沌的世界突然有了形狀,心裡便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踏實。

仙草冰的最後一里路,是冰鎮與綴飾。母親從不把仙草凍得過硬,她要的是那種「ㄉㄨㄞ ㄉㄨㄞ」的彈性,用湯匙輕輕一劃,邊緣碎裂開來,像深海裡的黑曜石。她會從院子裡那棵老檸檬樹上,摘下兩片綠葉,洗淨了,薄荷似的清涼。有時加一點蜂蜜,有時只是純粹的糖水,配上幾塊碎冰,那黑與白的交錯,就是她給予我的整個夏天。

很多年後,我離家在外,街角的飲料店賣著各種花俏的黑糖珍珠仙草。我喝過幾回,甜則甜矣,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那味道是單薄的,輕浮的,在舌尖上打個滾就消失了。直到某個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午后,我走進市場,買了一綑仙草乾。依著母親的動作,挑揀、搓洗、熬煮、過濾、攪拌。當那股熟悉的香氣再次充滿我的廚房時,我突然明白了。我愛的,從來不只是那一口冰涼。我愛的,是在那段漫長的製作過程裡,時間被拉得又慢又長,彷彿全世界都安靜下來,只為了成全一碗黑色的、顫巍巍的、帶著檸檬清香的仙草冰。

那是母親的手澤,是我童年的刻度,是日子緩緩流過時,留下的一抹溫柔的苦,和隨之而來的、無盡的回甘。我就是愛這一味,因為這一味裡,藏著我回得去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