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葡萄牙
一、天一亮,就出發
「天一亮,就出發。」這是我在《時間的旅人》中曾經寫過的一句話。那些溫柔與殘酷,長久等待和注定錯過的,都是我的命運啊。
二〇二五年初夏,我搭上飛往里斯本的班機。靠窗座位,看得見雲海翻湧如雪。一個人旅行這件事,從三十歲做到五十五歲,心境早已不同。年輕時出行是逃離,中年時是探索,到了我這個年紀,更像是——回家。去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尋找一個說不出名字的自己。窗外葡萄牙航空的紅色標誌在陽光下閃爍,像某種溫暖的呼喚。
出發前一周,我在整理舊物時翻出了一張褪色的里斯本電車明信片。紙張已經泛黃,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我幾乎辨認不出的字跡:「M,我的心留在這裡了,等妳來取。」署名處早已模糊。我端詳了很久,怎麼也想不起這是誰留給我的,又是在哪一年的某個時刻。但那行字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心底某扇塵封的門。我將明信片收進隨身的帆布包,決定出發。
二、聽見城市的聲音
里斯本是一座會說話的城市。不是用喧囂,而是用聲音的質地。
抵達的第一個黃昏,我登上聖胡斯塔電梯,從頂端俯瞰整座城市。紅瓦屋頂綿延如海,遠方是橫跨特茹河的四月二十五日大橋,赭紅色的橋身在夕陽裡泛著金光。街上傳來略帶憂傷的法朵歌聲——那種葡萄牙傳統音樂,歌者唱著命運、海洋與等待,嗓音沙啞而深情,像海風吹過鐵鏽的錨鏈。我不懂歌詞,卻聽見了心碎的聲音。
搭乘著名的二十八號電車穿梭舊城區,是認識里斯本最好的方式。車身依舊是木製的,發出規律的匡噹聲,在陡峭起伏的狹窄巷弄間蜿蜒前行。車窗外,阿爾法瑪區的白牆房屋如白色瀑布流瀉而下,每扇窗台上都擺著一盆盆盛開的天竺葵。一位老婦人從二樓探出頭來,正晾晒著床單,純白的布幔在風中飄揚,像是向世界舉起了白旗——投降於這座城市慵懶而從容的節奏。
我學著里斯本人的樣子,在階梯上坐下來,買了一個剛出爐的葡式蛋塔。外皮酥脆得誇張,每一口咬下去都發出細碎的聲響,香濃柔滑的內餡溫熱而甜蜜,像被陽光吻過的奶油。原來舌尖的悸動,可以溫柔得讓人心碎。吃著吃著,我忽然想起明信片上的那行字。我的心留在這裡了——為什麼是這裡?這座城市究竟有什麼魔力,讓一個人甘願把心遺落在這裡?
三、童話裡才有的顏色
第二天我去了辛特拉,搭乘火車大約四十分鐘。這座小鎮藏在山巒之間,霧氣終年繚繞,像蒙著一層淡藍色的面紗。
佩納宮佇立在山巔,翠綠林蔭間,紅、黃、紫三色斑斕交錯,宛如童話中走出來的城堡。山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髮,我拉緊薄外套,沿著城牆慢慢走。宮殿的露台上,一個年輕女孩正伸長雙臂閉眼感受風的擁抱,她的長裙被風灌滿,像一朵即將起飛的花。我在她身上看見了二十歲的自己——那時做過多少瘋狂的夢啊,總覺得只要走得夠遠,就能抵達詩與遠方。
「你也一個人嗎?」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回頭,是一個約莫六十出頭的男人,戴著貝雷帽,手裡拿著一台老舊的底片相機。我點點頭,他用中文說:「我也是一個人。我從台北來的。」
他姓陳,退休前在大學教書,和我一樣,也是被某種無法言說的情緒驅使,獨自來到了葡萄牙。我們沿著城牆聊了一路。他說他遺失了一個重要的東西,希望能回來找到它。我沒有多問,因為我大概也遺失了某樣重要的東西。
從佩納宮下山後,我搭車前往羅卡角——歐洲大陸的最西端。懸崖上矗立著一座樸素的石碑,上面刻著葡萄牙詩人卡蒙斯那句舉世聞名的詩:「陸止於此,海始於此。」站在這裡,腳下是波瀾壯闊的大西洋,海風強烈得幾乎要把人吹走。遠方只有無盡的藍色,天與海的界線模糊不清,像是造物主不經意暈開的水彩。我忽然體會到那句話的意思——陸地的盡頭,並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
四、河岸的黃昏
搭上火車北上,三個小時後我抵達了波爾圖。這座葡萄牙第二大城依杜羅河而建,層層疊疊的紅瓦屋與色彩繽紛的建築,構成了波爾圖最代表性的風景。
里貝拉碼頭絢麗斑斕,每一棟房子都漆著不同的顏色:鵝黃、磚紅、湛藍、果綠。夕陽西下時,整排房舍的倒影在河面拉長,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畫。我在河畔找了一家露天咖啡座,點了一杯波特酒。酒液深紅如寶石,甜中帶著些許辛辣,像某種熱情的承諾。侍者說:「妳知道嗎?波特酒是這裡的靈魂。每一位喝下波特酒的人,都會愛上波爾圖。」
我淺淺啜了一口,酒精在唇齒間漫開,溫暖得像一個擁抱。
雨在傍晚時分落了下來。細細的雨絲打在杜羅河河面,激起無數細小的漣漪。我撐起傘走過路易一世大橋——那座鐵造的雙層拱橋,從河的此岸延伸到彼岸。橋上風很大,雨斜斜地掃過來,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朦朧的水氣之中。
橋中央有人在彈吉他,是一個年輕的街頭藝人,吉他盒敞開放在腳邊,裡面有幾枚零星的硬幣。他唱著我聽不懂的葡萄牙語歌曲,旋律溫柔而憂傷,像在訴說一個未完的故事。我停下來聽了許久,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枚硬幣放進吉他盒。他對我笑了笑,說了一句話。我聽不懂,但我猜那大概是「謝謝」的意思。
雨水淋濕了我的鞋,但我沒有加快腳步。此時此刻,我走在一九九六年落成的鐵橋上,而身邊的一切都像是一百年、兩百年前的模樣。時間在葡萄牙似乎走得特別慢。不,與其說走得慢,不如說時間在這裡學會了停留。巷弄裡依舊傳著古老的酒香,山丘上的修道院依然在暮色中低喃著祈禱,那些鑲滿藍白瓷磚的教堂牆面,沉靜地訴說著航海的輝煌與落寞。時間在這裡從來就不是被趕著走的。
五、最美的書店與遺忘的記憶
萊羅書店是波爾圖最不能錯過的景點之一。這座建於一九〇六年的書店被譽為世界最美書店,新哥德式的木雕書架從地板一路延伸到天花板,中央有一座紅色螺旋樓梯蜿蜒而上,像是通往某個異世界的通道。據說J·K·羅琳住在波爾圖時,曾在這裡尋找寫作《哈利波特》的靈感。
書店裡人潮擁擠,空氣中瀰漫著舊書與木頭混合的香氣。我沿著螺旋樓梯慢慢往上走,指尖輕輕滑過光滑的木質扶手。二樓的落地彩色玻璃窗前,陽光透過玻璃灑落一地繽紛的光影,紅、藍、黃三色的光束落在厚重的精裝書本上,美麗得令人屏息。
我在架上隨手拿起一本陳舊的旅遊指南。書頁已經泛黃,書脊有些鬆脫,想必經歷了許多年的翻閱。我隨意翻到里斯本的章節,幾行鉛筆註記映入眼簾:「M,這裡的蛋塔冷了就不好吃,所以妳一定要趁熱吃。」字跡歪斜。
我愣住了。
這行字和明信片背面的筆跡一模一樣。我仔細比對了好幾遍,是同一個人寫的。他是誰?為什麼要在這本書上留下這些話?為什麼明信片會在我手中,而這本書卻輾轉來到了波爾圖?這本書是他人隨手遺忘在這裡的,還是有意留在這裡等我發現的?一個連鎖與另一個連鎖之間,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線串連著,將我一步步拉向某個謎底。
我捧著書站在原地,呆了好久。
六、法朵與遺憾
最後一夜在里斯本,我去了一家小酒館聽法朵。
酒館很小,天花板很低,牆上掛著泛黃的老照片和吉他的剪影。台下只有十來個客人,多是上了年紀的當地人。法朵歌手沒有麥克風,只有兩把葡萄牙吉他伴奏。他站在小小的舞台中央,閉上眼睛開始唱,歌聲蒼涼而悠遠,像海浪撞擊岩石,像候鳥飛過無人的沙洲。我坐在角落,靜靜聽著,眼眶忽然熱了。
遺憾這件事,原來可以用聲音表達得如此徹底。
歌手唱完最後一首歌,用葡萄牙語說了一段話,然後指了指我。侍者走過來,用帶著口音的英文告訴我:「他要告訴妳,葡萄牙有一個詞叫saudade,意思是一種混合了思念、懷舊與淡淡憂傷的情感,它無法用任何語言準確翻譯。他說,妳的眼睛裡有這種情感。」
我沒有否認。我確實丟失了某樣東西,某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我帶著一張泛黃的明信片飛越半個地球,走過許多城市,見過許多風景,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遺失的東西。但我現在明白了——有些東西不是用來找到的,而是用來感受的。
七、葡萄牙,是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法朵
我的旅行結束了,但葡萄牙留給我的東西才正要開始。
我依然不知道明信片和旅遊書上的字跡是誰留下的。我依然想不起究竟曾經遺失了什麼。但在葡萄牙的這十幾天裡,我看見了最絢麗的夕陽,聽見了最憂傷的法朵,品嘗了最溫暖的蛋塔,走在最古老的石板路上,遇到了和我一樣帶著遺憾前來的旅人。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葡萄牙——這句話現在看來,不再是一個謎題,而是一份邀請。葡萄牙不要我解開所有的謎,不要我找回所有的記憶。它只輕輕地拍拍我的肩膀,對我說:「有些東西不必急著帶走,留下來吧。這裡很適合安放遺憾。」
然後,我帶著那本舊旅遊書搭上返程的飛機。飛機穿越雲層時,陽光透了進來,我闔上書,將它抱在懷裡。心還是留在了那裡,但這也沒什麼不好。在天與海之間,葡萄牙總是能夠溫柔承接所有流浪的心。
它的光,它的雨,它的風,它的河,不斷地吟唱著那首屬於saudade的法朵,在遙遠的伊比利半島西岸,面向無垠的大西洋,不曾真正結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