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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超人》:在真誠與反諷之間,一座被撕裂的宇宙

文/張恭銘

2026年6月首周,由崔維斯·奈特執導、耗資約1.7億美元的《太空超人》(Masters of the Universe)在全美上映。首波首映社交反應近乎狂熱,大贊“週六晨間卡通的真人化奇跡”。但當完整影評解禁後,爛番茄新鮮度落在74%至77%區間,影評分歧相當兩極。

這一差異本身就是關鍵——社交媒體期待的是對80年代卡通的忠誠復刻,而影評人追問的,是這種忠誠究竟能構建出怎樣具有當代意義的宇宙觀。這一次,電影的主題是“宇宙”,但最終呈現的宇宙,是一個被兩股相互拉扯的力量撕裂的戰場。

值得肯定的是,電影確實繼承了一個足夠宏大的宇宙框架:城堡格雷斯克的神聖起源、骷髏王的魔幻軍械庫、亞當王子的流放與歸鄉,這些都是硬核科幻奇幻宇宙觀的經典元素。但正如同行影評指出的那樣,電影永遠不肯在這些宏大設定面前站直——它一邊指著這些神話元素讓觀眾發笑,一邊又指望觀眾被感動。骷髏王可以發出囂張魔性的狂笑,但當他問亞當“你有認真想過力量的代價是什麼”時,嚴肅的那一面又被稀釋在連環嘴炮和自嘲里。

ThePlaylist的影評精准地捕捉到了這種撕裂:“電影想要對觀眾眨眼,又要求被感動。想要He-Man成為一個笑話、一個英雄、一個懷舊對象、一個真誠的救世主。這種張力也許是生產力——雷神3和《龍與地下城:盜賊榮耀》都做到了——但這部電影太混亂了。”換句話說,在構建“新宇宙觀”時,導演奈特試圖在80年代卡通的單邊宇宙與當代超英片的複雜敘事之間架橋,結果搭出來的是一座搖搖欲墜的浮橋。

從正面來看,SciFiNow則給出了幾乎相反的解讀——“擁抱獨一無二的奇怪和荒誕,無需改變,信任角色本身就足夠。”他們將電影的宇宙觀解讀為與《星際異攻隊》和《龍與地下城》並列的真誠胡鬧。事實上,視覺上這部電影完成了幾乎不可能的任務:配色如同1983年卡通外盒的鮮艷飽和度,劇組大量搭建實景——格雷斯克塔樓和骷髏王的蛇山城堡質感兼具復古與新奇,是近年奇幻片罕見的美術史詩。這種保留原作色彩美學的“美術宇宙觀”,比一般漫改片一味追求灰暗調更令人耳目一新。

然而,對於宇宙觀的構建,影片在敘事層面最終顯得力不從心。骷髏王的目的模糊、伊坦尼亞星的政治史幾乎空白、格雷斯克力量的來源僅是“神秘力量”含糊帶過。Variety影評精准指出:“電影對於後漫威世代的自我覺察包袱太重,過於想被愛,以至於從未真正自信地定義自己的世界。”Filmfare則進一步批評:“現代小孩看MCU長大,千禧一代看過更精緻的神話建構,這電影並未給出真正讓人興奮的宇宙觀想象力。”

真正可圈可點的,是主角亞當王子/He-Man在全片中所經歷的宇宙觀縮變——從一個迷失在地球HR部門、以陽剛肌肉男為夢想的“中二病患者”,到最後意識到力量的來源不是外在大塊肌肉或神劍,而是自我內心的接受。導演奈特用一句“I Have the Power”的變體重新解構了英雄符號——力量不是被賜予的,而是本來就擁有的。這個核心命題,某種程度上超越了俗套的超英起源公式。

反派骷髏王的幾句打破第四道牆的台詞同樣引人深思:“我就是被設定成壞人,所以我就是壞。”這不僅在質疑角色本體論,也在暗中點出一個尖銳的宇宙觀思辨——如果你所處的宇宙本身就是一個被精確編排的敘事囚籠,你的自由意志是否只是更大矩陣中的幻象?

這恰恰帶我們回到《太空超人》對“新宇宙觀”的最大問題所在——當電影自己都無法明確它想構建一個怎樣的宇宙時,觀眾的沈浸感也就無處附著。它一會兒從亞當目睹父親死亡的血淚戲碼切到讓骷髏王在痛扁間隙講冷笑話,一會兒從慢動作的力量覺醒直接跳到下一個肌肉展演和CGI爆炸。兩個半小時的片長里,宇宙的歷史幾乎是空白,留給觀眾的只有大量暗示世界可以更複雜的彩蛋和旁白。

但無論如何,不能否認2026年版的《太空超人》貢獻了一個極為珍貴的美學宇宙:建立在原色光譜上、充滿生氣和誠意的80年代懷舊宇宙。正如“將週六晨間卡通原樣投上銀幕”的贊譽所言,這部電影至少證明瞭一點——在漫威和DC幾乎絞盡全球觀眾視覺審美韌性的當下,這種不加掩飾的浮誇與色彩,興許才是比刻意陰暗的拯救戲碼更有效的宇宙觀傳達。

真正的遺憾在於,它有能力構建更宏大的敘事宇宙,卻最終倒在了迎合市場與拼命自嘲之間。如果你可以接納它的胡鬧,可以忽略它蒼白的設定細節,它依然會給你一種久違的童趣;但如果期待的是像《沙丘》那樣的宇宙百科全書,那你可能會感到失望。

這個撕裂的宇宙啓示是:當蜘蛛俠、黑寡婦動輒陷入身份焦慮的今天,也許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更聰明的He-Man,而是允許一個簡單純粹、不自我嘲弄的英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