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恭銘環遊世界故事: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台灣花蓮(晨光篇)
一、逃
二〇一〇年的秋天來得特別遲。
Jeff站在台北車站的月台上,背著一只舊帆布背包,手裡捏著一張往花蓮的區間車票。月台上的人潮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湧來又散去,他站在其中,像一塊被反覆沖刷的石頭,邊角已經磨得光滑,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
三十六歲了。
這個數字像一枚生鏽的圖釘,釘在他的心口上,不致命,卻時不時隱隱作痛。他在一家公關公司做了八年,從專員做到經理,名片上的頭銜換了三次,辦公室的座位搬了四次,薪水調了五次。但那種「我到底在做什麼」的茫然,卻像一株頑固的藤蔓,日復一日地往上攀爬,纏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請了一個禮拜的假。老闆問他要去哪裡,他說「花蓮」。老闆愣了一下,大概以為他要去什麼峇里島或東京,花蓮?老闆笑了笑,說「好好休息」,眼神裡卻寫著「你浪費假期的天賦真是令人佩服」。
Jeff不在乎。
火車緩緩駛離月台的時候,他把耳機塞進耳朵,播放的是一張陳綺貞的專輯,女聲輕輕唱著「旅行的意義」。窗外的風景從台北的灰色水泥叢林,漸漸變成基隆河畔的綠色堤防,然後是汐止密密麻麻的住宅大樓,像一盒被打翻的積木。過了瑞芳,山開始多了起來,隧道一個接著一個,像一本被快速翻閱的書,光明與黑暗交替閃現。
他在隧道裡的時候,閉上眼睛。黑暗溫柔地包覆著他,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聲音,規律得像一顆沉穩的心跳。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正在被重新孕育的胚胎,在黑暗的、溫暖的隧道裡,等待著被重新生出來。
隧道盡頭的光線從一個小點漸漸放大,像一朵花緩慢綻放。然後,太平洋出現在他的右手邊。
那片藍,藍得不像話。
不是台北天空那種灰撲撲的藍,不是游泳池裡加了氯的藍,而是一種濃烈到幾乎可以用手捧起來的、帶著鹽味與風聲的、像某種液態的寶石。陽光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鑽,閃爍得讓人眯起眼睛。遠方的山巒從海平面拔地而起,翠綠的植被覆蓋著陡峭的岩壁,山與海的交界處,浪花碎成白色的粉末,像山在打哈欠時呵出的霧氣。
Jeff把耳機拿下來。他想聽海的聲音。雖然隔著車窗,但他彷彿已經聽見了。
火車沿著海岸線奔馳,偶爾鑽進隧道,偶爾貼著懸崖而行。經過清水斷崖的時候,整列車的人都站了起來,拿著手機和相機對準窗外。Jeff沒有拿相機。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垂直落入太平洋的斷崖,看著山與海在最極致的對比中達成了一種驚人的和諧。他想,原來山可以這樣桀驁不馴,海可以這樣寬容無際。而渺小如他,坐在一列搖搖晃晃的火車上,帶著滿身塵埃與疲憊,正要前往一個據說可以找回自己的地方。
二、初抵
花蓮火車站比他想像的樸素。
沒有台北車站那種迷宮般的動線,沒有百貨公司進駐的商業氣息,就是一座乾乾淨淨的車站,站前有一個小小的圓環,幾棵棕櫚樹在秋陽下搖晃著寬大的葉片。空氣中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混合了田野的草香、遠處傳來的炸物油煙,以及一種屬於東台灣的、乾燥而清朗的氣息。
他預訂了一家叫做「緩緩」的民宿,在吉安鄉。民宿主人是一個從台北移居花蓮的女生,四十出頭,短髮,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她叫小美,Jeff check-in的時候,她遞給他一杯冰涼的洛神花茶,說:「你從台北來的吧?」
「看得出來?」
「你的眉頭。」小美笑著比了比自己的眉心,「台北來的客人,這裡都皺皺的。」
Jeff摸摸自己的眉心,跟著笑了。洛神花茶入口酸甜,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道溫柔的指令,叫他的身體從「緊繃」切換到「放鬆」。
他的房間在二樓,窗戶正對著中央山脈。午後的陽光把山巒照得層次分明,近處的稻田已經結了金黃色的穗,風吹過的時候,稻浪像一片流動的絲絨。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看著一隻白鷺鷥從田埂上緩緩飛起,翅膀在空中畫了一個優雅的弧線,然後消失在遠處的樹林裡。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認真看一隻鳥飛,大概是十五歲。那時候他還沒有學會憂鬱,還沒有學會比較,還沒有學會在每一個清醒的時刻計算「這件事對我的未來有沒有幫助」。十五歲的他,可以看著天空發呆一個下午。三十六歲的他,連發呆都帶著罪惡感。
「花蓮,」他對著那隻已經飛遠的白鷺鷥說,「請你把我那發呆的能力還給我。」
三、七星潭的節奏
第二天清晨,Jeff騎著民宿借來的腳踏車,沿著縣道一九三往七星潭的方向騎去。
清晨的花蓮有一種尚未甦醒的慵懶,路上幾乎沒有車,兩旁的水田映著天光,像一面面被打碎又拼回的鏡子。空氣涼涼的,帶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他騎得很慢,慢到一隻蝸牛都可能在內心嘲笑他。但他不在乎,因為他終於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腳踏車的輪轉,正慢慢地、慢慢地,調到同一個節奏。
七星潭不是潭,是一個弧形的海灣,礫石灘取代了沙灘,每一顆石頭都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圓潤,在晨光中泛著青色、灰色、白色的光澤。Jeff把腳踏車停在路邊,脫掉鞋子,赤腳踩上那些礫石。石頭硌著他的腳底,有些痛,但那種痛是誠實的、直接的,不像辦公室裡那些笑裡藏刀的痛。
海浪的聲音在這裡是立體的。浪湧上來的時候,礫石被推擠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有人在快速翻閱一本厚厚的故事書;浪退去的時候,石頭滾動的聲音變得細碎而遙遠,像一場正在散場的電影。Jeff坐在一顆大石頭上,閉上眼睛,聽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在海邊,曾經試圖數清楚每一個浪花的形狀,數著數著就忘了數到哪裡,然後從頭再數,直到被媽媽叫回家吃飯。那時候的他,從來不覺得時間是需要被填滿的。那時候的他,知道怎麼浪費時間而不感到罪惡。
「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著大海問,「變成了那種連休息都要設定KPI的人?」
大海沒有回答。但下一個浪湧上來的時候,比前一個更大一些,濺起的浪花幾乎打濕了他的褲腳。他笑了。他覺得大海在說:「別問了,安靜就好。」
他在七星潭待了整個上午。後來太陽大了,他躲到旁邊的涼亭裡,從背包裡翻出早上在民宿附近早餐店買的燒餅油條。燒餅已經不脆了,但芝麻的香氣還在,油條軟韌有嚼勁,配著保溫瓶裡的熱茶,簡單得像是某種修行。
一隻流浪狗走了過來,坐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用一種「我看你什麼時候要分我一口」的眼神看著他。Jeff掰了一小塊燒餅丟過去,狗聞了聞,高傲地扭頭走了。
「連狗都挑食。」Jeff自言自語,把剩下的燒餅塞進自己嘴裡。
四、太魯閣的回聲
第三天,Jeff搭了一輛台灣好行的巴士,進了太魯閣。
燕子口的步道沿著立霧溪的峽谷修築,大理石岩層被溪水切割出陡峭的峽谷,岩壁上密布著大小不一的壺穴,據說是燕子築巢的地方。Jeff走在步道上,抬頭看著幾乎垂直的岩壁,陽光從峽谷頂端的縫隙中篩落下來,形成一條條金色的光束,像是被誰從天上垂下的繩梯。
溪水在谷底奔流,聲音被峽谷反覆折射,形成一種立體而渾厚的共鳴。Jeff靠在欄杆上,看著那條碧綠色的溪水在大理石上衝撞、迴旋、碎裂,然後重新聚合。他想,水真是世界上最固執的東西。明明看起來柔軟無骨,卻可以切割最堅硬的岩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不喊累,從不問「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他在九曲洞的步道上遇到一個老人。老人坐在步道邊的石頭上,面前擺了一個小小的畫架,正在用水彩畫峽谷。Jeff停下腳步,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老人的筆觸並不細膩,甚至有些拙樸,但他用色大膽,把峽谷的陰影畫成了紫色,把溪水畫成了金黃色。
「畫得不像,」老人頭也沒抬,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但我覺得這裡的顏色,就是這個樣子。」
Jeff蹲下來,問:「您是這裡人嗎?」
「我台中來的,」老人說,「退休了,沒事就來花蓮畫畫。畫了三年了,太魯閣還沒畫完。每次來都不一樣,光不一樣,水的顏色不一樣,連岩石的形狀都好像會變。」
「會變?」
「人變了,看到的東西就不一樣。」老人終於抬起頭,看著Jeff,眼睛裡有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屬於花蓮的、不急不緩的節奏,「你第一次來?」
Jeff點頭。
「還會再來的。」老人篤定地說。
Jeff想問他為什麼這麼確定,但老人已經低下頭,繼續調色,不再說話了。Jeff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後回頭,老人的身影已經小成一個點,被他留在那條灑滿陽光、回聲繚繞的峽谷裡。
五、慢食與原味
Jeff在花蓮的每一天,都在吃東西。
不是那種米其林星級的、需要正襟危坐的吃,而是坐在路邊的矮凳上、蹲在夜市的小攤前、或者站在民宿的廚房裡、邊聊天邊把食物送進嘴裡的吃。
他去了花蓮市區的公正街,吃了公正包子的鮮肉包。包子皮鬆軟中帶著嚼勁,肉餡鮮甜多汁,咬開的時候湯汁會燙到舌頭,他邊吹邊吃,燙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卻還是一口氣吃了三個。旁邊的鋼管紅茶也是老字號,紅茶從鋼管裡流出來,冰涼濃郁,帶著一種古早味的焦糖香氣。他端著紅茶,坐在路邊的騎樓下,看著對街一個賣水果的阿婆正把一顆鳳梨削成一朵花的形狀,手法俐落得像在表演。
他去了液香扁食店,點了一碗扁食湯。扁食皮薄餡多,豬肉餡裡摻了油蔥酥的香氣,湯頭清澈,撒上芹菜末和油蔥酥,簡單乾淨得像一幅留白的水墨畫。他用湯匙舀起一顆扁食,送進嘴裡,溫熱的湯汁在口中散開,有一種被照顧的感覺。不是那種刻意的、體面的照顧,而是像媽媽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個下午,然後端出一碗熱湯,對你說「快吃,涼了就不好」的那種照顧。
他去了原住民風味餐廳,吃竹筒飯和山豬肉。竹筒飯用糯米和芋頭一起蒸,打開竹筒的瞬間,米香與竹香交織在一起,他用手捏了一口,飯粒黏軟微甜,像是把山的味道揉進了每一顆米裡。山豬肉烤得焦香,配上洋蔥和一種叫做「刺蔥」的香料,香氣野性而直接,像是太魯閣峽谷的回聲被做成了菜。
餐廳的老闆是一個阿美族的年輕人,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白牙。他聽說Jeff是從台北來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台北人來這裡,都說要慢活。慢活不是把節奏放慢而已,是連心都要放慢。你心快,人再慢也沒有用。」
Jeff記住了這句話。
六、太平洋的日出
最後一天,Jeff凌晨四點就醒了。
他騎著腳踏車摸黑出門,沿著南濱公園的自行車道往南騎。天空還是濃墨般的深藍,星星還掛在上面,風涼得有些刺骨。他騎了大概二十分鐘,在一處沒有路燈的海岸邊停下來,把腳踏車靠在欄杆上,面朝太平洋坐下。
東方的海平面還是一片漆黑,只有海面反射著微弱的天光。然後,像是有人在天邊點了一盞燈,海平線的邊緣開始泛出淡淡的魚肚白。白色漸漸染上淺橘色,淺橘色變成粉紅色,粉紅色變成橙紅色。天空像是一塊巨大的畫布,顏色被誰用大筆刷層層疊疊地塗抹上去。然後,太陽從海平線探出一個小點,像一個害羞的孩子只露出半張臉。
那光是溫暖的、圓潤的、不刺眼的。海面被拉出一條金色的長廊,從天邊一直延伸到Jeff的腳下。浪花在朝陽中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每一波都像是一場小小的、短暫的煙火。
Jeff坐在那裡,看著太陽慢慢升起。風吹著他的頭髮,海浪的聲音規律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他的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濕了,不是哭,而是某種被巨大的、溫柔的力量充滿之後,身體自然而然的回應。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台北那個總是塞車的十字路口,想起辦公室裡那些永遠開不完的會議,想起那個因為一支提案被客戶罵到躲在廁所裡哭的下午,想起三十歲那年對自己說「你應該已經成功了」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曉得「成功」長什麼樣子。
那些事情沒有消失。它們還是存在,像礫石灘上的石頭,一顆一顆地躺在那裡。但此刻,在太平洋的日出面前,那些石頭被陽光照出了顏色,不再是灰撲撲的一團,而是各有各的光澤、各有各的形狀。
Jeff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來逃避的。他是來記得——記得自己原來是這樣的人,記得世界原來是這樣遼闊,記得時間除了用來「完成目標」之外,也可以用來「感受存在」。
七、回程,但不是結束
火車開動的時候,Jeff靠在窗邊,看著花蓮在窗外慢慢後退。七星潭的海岸線、中央山脈的稜線、吉安鄉的稻田、太魯閣的峽谷——那些風景像一本被快速翻閱的畫冊,一頁一頁地從他眼前掠過。
他把手伸進背包,摸到一包在花蓮買的小米麻糬,準備帶回台北送同事。他沒有拿出來吃,只是摸著包裝上那一點點粗糙的觸感。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花蓮,」他在心裡說,「但沒關係。遺忘,有時候是因為需要被修復。修好了,就可以帶回去。」
車過清水斷崖的時候,他又看到了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太平洋。陽光正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有人在海上撒了一整袋碎鑽。他笑了,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有些畫面,不需要被記錄。因為它們已經長進身體裡了。
火車鑽進隧道,黑暗再次包圍了他。但這一次,他不覺得自己在被孕育。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已經出生成長的人,帶著一整片海洋與山脈的記憶,準備重新回到那個叫做「生活」的地方。
隧道盡頭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Jeff閉上眼睛,微笑。永遠享受花蓮的美好晨光。

他知道,這一次,他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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