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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山東濟南

圖文/Lady Ding Ding

2025年的暮秋,我搭上開往濟南的高鐵。座位靠窗,隔壁坐著一個戴著耳機的年輕女孩,正對著手機螢幕笑。我將額頭抵在窗玻璃上,望著列車穿過一片一片的田野,窗外的風景從高樓漸漸變成麥田,從麥田漸漸變成山影,從山影漸漸變成一片蒼茫的黃河。

那一年的濟南並不平靜。

年初,濟南都市圈環線高速公路全面開工建設,貫穿城市東西走廊的新地鐵線在年底一口氣開通了三條。新舊動能轉換起步區的建設進入了「全面成形起勢」的關鍵年,黃河北岸的工地上晝夜燈火通明。老舊小區的改造工程轟轟烈烈,有三十多年歷史的舊房被一一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樓房與老年活動中心。

朋友們得知我要一個人去濟南,紛紛露出不解的神情。

「濟南現在到處都在挖路,去那裡做什麼?」

「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心裡想的是:或許越是熱鬧喧囂的所在,越能讓一顆寂靜的心找到藏身之處。

我沒有安排什麼具體的行程。帶了一本張曼娟的《緣起不滅》,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就這麼出發了。

抵達濟南的那天,秋陽溫煦得不像話。

我沿著泉城廣場慢慢走,遠遠就看見趵突泉公園的飛簷。買了門票走進去,園子裡古木參天,小徑兩旁遍植翠竹,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在地上篩出細碎的光點。

然後我聽見了水聲。

那不是小溪潺潺的溫柔,而是一股沉沉的力量從地底湧出——三股泉水從池塘中央同時噴湧,翻滾如沸,水花濺起半尺高,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的虹彩。池水清澈得近乎透明,錦鯉在泉眼中穿梭,紅的、白的、金黃的,像是誰把一把碎寶石撒進了碧玉盤裡。

我在觀瀾亭的欄杆邊站了很久。

泉水從兩千多米深的泰山地下湧出,歷經漫長的旅程,終於在地表找到了出口。那股力量沉穩而堅定,日日夜夜,從不間斷。我低下頭看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面上,波光晃動,看不清自己的臉。

李清照的故居就在趵突泉公園裡,漱玉泉邊立著她的塑像,衣袂飄飄,低頭淺笑。她曾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寫下「尋尋覓覇,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的句子。如今那些傷心與寂寞都被時光磨平了,只剩下泉水依舊,淙淙作響,像一個永遠說不完的故事。

那個寫盡人間離愁的女子,是不是也曾經站在這裡,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統統倒進泉眼裡?

離開趵突泉的時候,已近黃昏。

我沿著曲水亭街慢慢走,那是一條窄窄的青石板路,兩旁是低矮的灰磚平房,家家戶戶門前都有一條小水渠。泉水從趵突泉流下來,穿過街巷,繞過石階,在每一戶人家的門口打一個旋,又繼續往前流去。

一個老太太正蹲在水渠邊洗衣服,木棒槌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一對年輕情侶並肩走過,女孩蹲下身去撩水,水花濺了男孩一身。街角坐著一個老先生,拉著二胡,曲子是熟悉的《泉水叮咚》。

走著走著,我聞到了一股香味。

循著香味拐進一條小巷,我看見一家沒有招牌的小店,門口的鐵鍋裡咕嘟咕嘟煮著東西。走近一看,是捆著草繩的五花肉——那肥瘦相間的三層五花肉被草繩紮緊,浸在深褐色的滷汁裡,外皮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旁邊還滷著海帶、豆腐皮、豆乾,和一顆一顆入味的滷蛋。

「來一碗?」老闆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來。

我點點頭。他利落地夾起一塊把子肉,切成兩刀,鋪在白米飯上,再淋上一勺滷汁。那塊肉被我小心翼翼地夾起來,草繩一鬆,肥肉像凝脂般在口中化開,瘦肉酥而不柴,醬汁的鹹香帶著微微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擴散。米飯吸飽了滷汁,軟糯中帶著嚼勁,一口肉一口飯,吃得我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傳說這把子肉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劉備、關羽、張飛桃園三結義——三人把肉捆在一起同煮,寓意「有福同享」。如今這份江湖義氣早已化作市井煙火,深夜里,白領、司機、學生擠在塑料凳上,配一盤糖醋辣椒,嗦一口肉汁,各自帶著各自的故事,在同一鍋滷汁裡尋找安慰。

一夜好眠。

隔天清晨,我在大明湖邊找了一家早餐店。

甜沫端上來的時候,我愣住了——那不是甜的,而是咸的。小米麵糊打底,濃稠得像粥,裡頭泡著花生米、粉條、豆腐皮和菠菜碎,面上撒了一層五香粉。我舀起一匙送進嘴裡,米香、豆香、五香粉的辛香在口中交織,溫潤而踏實。

旁邊的油旋金黃酥脆,外皮一層一層薄得像紙,用手輕輕一捏,碎屑就簌簌地掉了下來。

一位頭髮花白的大爺坐到我的對面,也端著一碗甜沫。他看了我一眼,說:「閨女,你從哪兒來?」

「台灣。」

「台灣啊,」他點點頭,臉上浮起一個淺淺的笑,像大明湖的水波,「台灣好,台灣的飯也香。但俺濟南的甜沫,外面可吃不到。」

他低頭喝了一口甜沫,又補了一句:「不跟俺濟南的水,做不出俺濟南的味兒。」

吃飽之後,我沿著大明湖慢慢走。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那天的湖水藍得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玉石,柳條低垂,拂過水面,泛起細細的漣漪。湖心的歷下亭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暈染的水墨畫。

我站在南門的「夏雨荷」打卡點前,想起那個傳說中的女子——她在大明湖畔等了乾隆皇帝一輩子,等到青絲成白髮,等到湖水乾涸又滿溢,也沒等到那個人的歸來。

愛情原就是這樣。有些人註定只是你生命中的過客,陪你走一段路,在某個渡口下船,從此山水不相逢。就像大明湖的水,今日落下的雨,明日便流進了下游的水渠。不是無情,是所有的離開都是為了成全另一種相遇。

午後,我搭上前往千佛山的纜車。

從山腳緩緩上升,濟南的全貌在腳下一點一點展開。密密麻麻的樓房像積木一樣整齊排列,大明湖像一塊碧綠的翡翠鑲嵌在城市的正中央。更遠處,黃河在陽光下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芒,蜿蜒向東,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纜車到了山腰,我便停了下來。不是不想登頂,而是覺得半山腰的風景剛剛好——看得見全貌,卻又不至於把自己看得太透徹。

我找了塊石頭坐下,閉上眼睛。風從山巔吹來,帶著松針的香氣和遠處城市的喧囂。

傍晚,我走進大明湖附近一家老字號的魯菜館。

點了一盤九轉大腸。那大腸被切成整齊的小段,擺成花朵的形狀,淋著濃稠的醬汁,紅亮油潤,賣相極為講究。我夾起一塊送進嘴裡,初嚐是甜,繼而是酸,然後是鹹與辣,最後在舌尖留下一抹若有似無的苦。

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我吃了一塊又一塊。吃到第三塊的時候,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被辣椒嗆的,而是因為那層層疊疊的味道太過熟悉——那是人生的味道,是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否認的味道。

父親生前最喜歡吃這道菜。他說這是山東人的智慧:五味調和,才能成就一道名菜。人生也是一樣,酸甜苦辣都嚐過了,才算圓滿。

我放下筷子,把臉埋進手掌裡。隔壁桌的中年婦人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默默遞過來一包面紙。

我把眼淚擦乾,把剩下的九轉大腸吃完了。

回程的火車上,我靠著窗,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齊魯平原。夕陽把麥田染成金黃色,遠遠的有幾棵柿子樹,掛滿了紅燈籠般的果實。

手機沒電了。我沒有急著充電,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讓火車的節奏帶著我一下一下搖晃。

我想起趵突泉不知疲倦的三股水,想起曲水亭街洗衣服的老太太與拉二胡的老先生,想起那碗溫潤踏實的甜沫與那盤五味雜陳的九轉大腸。這些人、這些事,加起來不過短短三天的旅程,卻像是我用盡了一輩子的運氣才換來的。

臨走前我去了趟黑虎泉。當地人提著大大小小的水桶,爭相接那從石雕虎頭嘴裡流出的泉水。一個阿嬤看見我在旁邊發呆,笑嘻嘻地遞給我一個空瓶子:「接一點帶回去泡茶,比什麼都好喝。」

我把瓶子裝滿的時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濟南留不住水,但它不因此煩惱。泉水來了就喝,喝完了就等下一波湧出——自然而然地,成全自己和他人。

我想,這就是濟南教會我的。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這裡。但現在沒關係了——我可以把所有的遺憾、所有的眼淚、所有說不出口的心事,統統倒進那些不知疲倦的泉眼裡。

然後一身輕盈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