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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台灣台東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台灣台東

作者張杰倫

2025年的暮秋,我搭上開往台東的普悠瑪號。

座位靠窗,隔壁坐著一個戴耳機的年輕女孩,正低頭滑手機。我將額頭抵在窗玻璃上,望著列車穿過一個個隧道,車廂裡的光線忽明忽暗,像電影的轉場。窗外的風景從大廈漸漸變成田地,從田地漸漸變成山巒,從山巒漸漸變成一片無邊無際的藍——那是太平洋,藍得讓人心慌。

那一年的台東並不平靜。

年初,連續幾個颱風侵襲東部,南迴公路多處坍方,金針山的花季延遲了一個月。暑假的熱氣球嘉年華依舊吸引了數十萬人次,但人潮散去之後,鹿野高台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靜。太麻里的釋迦果農在社群媒體上哀嘆今年產量銳減,價格卻沒有上漲。知本溫泉區的老飯店一間間熄了燈,年輕人不願接手,老主人們只能無奈地拉下鐵門。

朋友們得知我要一個人去台東,紛紛露出不解的神情。

「台東很遠欸,坐車要坐好久。」

「一個人去那裡做什麼?連個像樣的百貨公司都沒有。」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心裡想的是:或許越是安靜的所在,越能聽見自己心裡的聲音。

我沒有安排什麼具體的行程。拎著一個帆布背包,一本張曼娟的《此物最相思》,就這麼出發了。

抵達關山的那天,是十一月的清晨。

天還沒全亮,我從關山火車站走出來,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草香,混著露水的濕氣。車站前只有一家早餐店亮著燈,老闆娘正在煎蛋餅,油煙從鐵皮屋頂的縫隙飄出來,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半條街。

我點了一份蛋餅和一杯豆漿,坐在騎樓下的塑膠椅上慢慢吃。蛋餅皮煎得恰恰好的焦脆,裡面包著滿滿的九層塔,那股特殊的香氣瞬間喚醒了沉睡的味蕾。豆漿是用傳統方式磨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焦味,濃得像是把一整袋黃豆都熬進去了。

「小姐,你要去哪裡?」老闆娘用圍裙擦著手走出來。

「沒有特別要去哪裡,就隨便走走。」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關山沒有什麼啦,就是很安靜。如果你喜歡安靜,那就來對地方了。」

我租了一台腳踏車,沿著關山環鎮自行車道慢慢騎。那條車道全長十二公里,沿途是阡陌縱橫的水田、低矮的丘陵、和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稻子已經收割了,田裡蓄滿了水,映著天空的雲影,像是一面一面不規則的鏡子。

騎到親水公園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沒有人的清晨。陽光從海岸山脈的稜線後方透出來,金色的光線穿過樹梢,在水面上灑下一片碎金。一個老先生坐在涼亭裡拉二胡,拉的是〈望春風〉,琴聲幽幽的,像在跟誰說話。我坐在他旁邊聽了一會兒,他停下來,從袋子裡掏出兩顆釋迦,遞了一顆給我。

「吃吧,自己種的。」

「謝謝。」

我剝開那顆釋迦,乳白色的果肉軟得像奶油,黑色的籽一顆一顆吐出來,甜蜜的汁液順著手指流下來。那是太麻里的釋迦,今年產量雖少,滋味卻依舊濃郁。我想起父親也喜歡吃釋迦。小時候,他總是一顆一顆把籽挑乾淨,再把果肉用湯匙刮下來餵我。

父親去年走了。

我沒有哭。只是把那顆釋迦吃得乾乾淨淨。

下午,我搭上台灣好行縱谷鹿野線,來到了龍田村。

那是一個被中央山脈和海岸山脈夾在中間的平原小村,日據時代曾經是日本移民村,至今仍保留著整齊的棋盤式街道。我在村口的自行車店租了一輛車,老闆是個曬得黝黑的年輕人,穿著一件褪色的T恤,腳上踩著藍白拖。

「你從哪裡來?」他問。

「台北。」

「台北人喔,」他咧嘴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齒,「那你一定會覺得這裡很無聊。」

「我就是來找無聊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那你來對地方了。台東什麼都沒有,就是有『無聊』。」

我騎著車經過一排排低矮的日式平房、一畝畝鳳梨田,和一間間看起來像廢墟的老屋。陽光很烈,風很大,我騎得滿身大汗,卻捨不得停下來。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我看見一群人圍在那裡。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個導覽員正在解說——那是一棵百年老榕樹,樹冠遮天蔽日,樹根像一堵牆一樣盤踞在地面上。

「這棵樹啊,」導覽員用帶著原住民腔調的國語說,「以前這裡是龍田國小的禮堂,小朋友都在樹下上課。日本人來了以後,規定不能在樹下上課,要把樹砍掉。這裡的村民就圍成一圈,手牽手把樹圍起來,日本人就不敢砍了。」

我仰起頭看那棵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篩下來,在地上形成無數個晃動的光點,像是一群小小的螢火蟲。

一棵樹活了上百年,見過日本兵、見過國民政府、見過無數像我這樣的過客。它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把根扎進這片土地裡。

傍晚,司機大哥健健開著九人座小巴,載我沿著台九線往南走。車上只有我一個乘客,健健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聊天,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東海岸的浪一樣,一波一波的。

「你一個人來台東,很勇敢欸。」

「沒有啦,就只是想出來走走。」

「走走很好啊,」他說,「我們台東人常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去看海。看久了,就會覺得自己很渺小,煩惱也很渺小。」

車子停在三仙台的時候,健健說:「下去走走吧,我等你。」

我走上那座八拱跨海步橋,橋面在風中微微搖晃,底下是蔚藍得近乎透明的海水。走到盡頭的三仙台島上,我坐在礁石上,看著太陽從海平面緩緩落下。天空從橘紅變成紫紅,再從紫紅變成墨藍,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像是誰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鑽。

太平洋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鹹鹹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健健說的話——看久了,就會覺得自己很渺小。是的,我確實覺得自己很渺小。我的悲傷很渺小,我的煩惱很渺小,我耿耿於懷的那些事情,統統都很渺小。

離開台東前的最後一餐,我在台東市區的「阿美麵店」吃了一碗米苔目。

那是一家開了超過五十年的老店,沒有招牌,沒有冷氣,只有幾張折疊桌和塑膠椅。老闆娘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米苔目,湯頭清澈見底,米苔目又粗又滑,上面撒著油蔥酥和韭菜段。我喝了一口湯,那股甘甜的滋味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

隔壁桌坐著一個阿美族的阿嬤,正在吃麵。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用國語說:「小姐,你一個人喔?」

我點點頭。

「眼睛紅紅的,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我搖頭。

她沒有再問,只是從碗裡夾了一塊豬頭皮放到我碗裡:「吃啦,吃飽了就沒事了。」

我看著那塊豬頭皮,眼眶一熱,差點哭出來。

回程的火車上,我靠著窗,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陽光在海面上鋪成一條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手機沒電了,關機的畫面是一片漆黑。我沒有急著充電,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海,讓火車的節奏帶著我一下一下搖晃。

我想起關山的釋迦、鹿野的榕樹、三仙台的落日、阿美阿嬤的豬頭皮。這些人、這些事,加起來不過是短短三天的旅程,卻像是我用盡了一輩子的運氣才換來的。

台東什麼都沒有,卻什麼都給了我。

它給了我安靜,給了我沉默的陪伴,給了我不問理由的善意。它接納了我的狼狽、我的眼淚、我那些說不出口的心事,然後用太平洋的風把它們一一吹散。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台東。

但現在,我要把它們全部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