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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墨西哥

文/張杰倫

2025年的深秋,我搭上飛往墨西哥的班機。座位旁沒有人,我便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機窗上,望著底下逐漸遠去的城市燈火,覺得自己像一縷無處安放的魂魄。

那一年的墨西哥並不平靜。首都墨西哥城和全國超過五十個城市接連爆發大規模示威,年輕的Z世代走上街頭,抗議腐敗與毒品暴力,高呼改革的聲音穿越大街小巷。美國和加拿大都發布了旅行警告,朋友們得知我的行程安排時,紛紛勸我改期。我笑了笑沒有回答,心裡想的是:或許這樣動盪的所在,才容得下我這樣動盪的心。

我沒有安排什麼具體的行程。帶了幾本張曼娟的散文集,就這麼出發了。

 

抵達瓜納華托的那天,是十月的最後一日。

從巴士站走出來的時候,我幾乎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幅畫裡。這座被蛙形山丘環繞的小城,曾經藏著墨西哥最大的金銀礦藏,如今那些榮耀都已沉入地底,只剩下蜿蜒曲折的隧道和浪漫狹窄的小巷穿梭其間,引領你前往美麗的廣場、教堂和噴泉。山坡上的房屋層層疊疊,每一棟都漆著鮮豔得不像話的顏色──檸檬黃、珊瑚紅、孔雀藍、薰衣草紫──在陽光下爭奇鬥豔,像是上帝打翻了一整盒顏料。

「你看,」有個聲音從後頭飄來,「這根本是上帝不小心在這裡打翻了調色盤。」

我微微一怔,轉頭的瞬間,對上一雙帶笑的眼睛。

是個亞洲面孔的男人。身材頎長,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亞麻色的薄外套,脖子上掛著一台老舊的底片相機。他的頭髮有些凌亂,像是剛被山城的風吹過,整個人有一種隨意又閒適的氣質。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搭訕,」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嘴角彎成好看的弧度,「只是看見你站在這裡發呆了五分鐘,擔心你靈魂出竅。」

我被他逗笑了:「你觀察得還真仔細。」

「做記者的職業病,」他聳聳肩,「我叫方磊,來自台北。你呢?」

「林靜。」

「林靜,」他念了念我的名字,像是把這兩個字放在脣齒間摩挲了一遍,「名字很好聽。」

就這樣,我們一起搭了皮皮拉山的纜車。隨著纜車緩緩上升,那幅上帝打翻的調色盤在我們腳下愈發燦爛,聖母大教堂的巴洛克式穹頂在日光下閃耀著溫柔的光芒。

「你做記者,怎麼會來墨西哥?」我問他。

方磊沒有立刻回答。他舉起那台老舊的底片相機,對著遠方按下快門。機身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像是把那一刻的光影和時光都收進了一個小小的黑盒子裡。

「去年威尼斯爆發了大規模的示威,」他終於開口,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寫了一篇報導,批評當地政府為了觀光產業趕走弱勢居民的數據造假。結果──」

他沒有說下去。但我看見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不堪的往事。

2025年的世界,確實不太平靜。墨西哥城、巴塞隆納、威尼斯等國際名城都在這一年爆發過大規模抗爭,數字遊民與在地居民之間的文化衝突,逼迫許多城市重新思考他們的觀光政策。雖然此時已是歲末,大部分的動盪都暫時平息,卻仍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你呢?」他問,「一個人來墨西哥,不怕嗎?」

「怕,」我老實說,「但我更怕待在原地。」

方磊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我感激他的分寸感,因為那是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

隔天是十一月一日,墨西哥的亡靈節。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節日。無論男女老少,都身著華麗的刺繡服裝,排著長長的隊伍在臉上畫下繁複的骷髏彩繪。令人既恐懼又著迷的「卡特里娜骷髏」巨型人偶,穿戴著優雅的女裝,戴著寬邊洋帽,趾高氣昂地在人群中遊行,彷彿在向世人宣告:死亡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它只是通往天國的門戶。

我們隨著人群來到憲法廣場,那裡搭建了一座巨大的祭壇,璀璨的萬壽菊花瓣鋪滿了整片廣場,橙色的海洋散發出濃郁的香氣。那些花瓣,在墨西哥人眼中,是一條引領亡靈回家的路。方磊說:「你知道嗎?墨西哥人對死亡的態度,很像我喜歡的那個作家寫的——從容,坦然,帶著一點詩意。」

「誰?」

「張曼娟,」他從背包裡翻了翻,拿出一本翻得有些皺的書,是《緣起不滅》,「她在書裡說,人生的聚散離合,都是『緣起緣滅』。我覺得墨西哥人對死亡的看法,大概就是那樣的。」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動人的話,而是因為我背包裡也有一本一模一樣的書。

 

接下來整整一週,我們結伴同行。

我們去了聖米格爾,那是一座西班牙風情濃厚的小鎮,巴洛克式粉紅色城堡教堂在大街小巷之間非常搶眼。我們刻意去找了拉丁美洲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景點──接吻巷。那是一條窄得只容得下兩個人側身而過的小巷,據說只要情侶在這裡接吻,就能得到永恆的愛情。

方磊站在巷口,似笑非笑地看我:「要試試嗎?」

我瞪了他一眼:「我們又不是情侶。」

他聳聳肩,自顧自地走進巷子。我跟在後頭,兩人在狹窄的空間裡幾乎貼在一起,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巷子兩側的牆壁被層層疊疊的旅人塗鴉覆蓋,各國語言的我愛你交錯糾纏,形成一條文字的河。

「林靜,」他的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會把心遺忘在這裡?」

方磊的問題很突然,但也很平靜,平靜得就像在問今天的天氣好不好。我怔了幾秒,最後搖了搖頭。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答案也許不在這裡,也許在別的地方。」

但那頓晚餐,我記得很清楚。

在一家傳統的墨西哥小館子裡,方磊替我點了一份莫雷醬雞肉。那種醬汁濃稠而黝黑,賣相並不好看,但聞起來有一種獨特的香氣。我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那股味道立刻在口腔裡炸開──辣椒的辛辣、巧克力的微苦、堅果的醇厚、肉桂的芬芳、番茄的多汁、葡萄乾的甘甜……每一種味道都像是一段記憶,交織在一起,複雜得讓我想哭。

「這是墨西哥最有名的醬料,」方磊的聲音低沉而認真,「叫做莫雷。裡面攙了超過二十種食材,乾辣椒、芝麻、肉桂、丁香、番茄、巧克力……傳說這道菜已經流傳了超過四百年。」

我問他味道。他說:「這是人生。快樂、悲傷、甜蜜、苦澀,全部攪在一起,你要仔細品嚐,才會發現它們彼此不僅不衝突,反而是互相成就的。」

我突然領悟到,這就是墨西哥給我上的第一課。不是逃避,而是直面與接納。接納人生的不完整,接納那些渾沌而矛盾的情緒,就像接納這一口複雜而飽滿的莫雷醬。

那天飯後,我們走出餐館,滿天星斗散落在宇宙的海洋中,整個小鎮五彩斑斕的房屋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消散,只留下一串遠方的連綿山巒。

「林靜,」方磊忽然開口,「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陪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

 

我沒有問方磊最後會去哪裡,他也沒有問我。

旅行本來就是這樣的。有些人陪你走一段路,然後在某個路口告別。不必挽留,也不必遺憾。緣起而聚,緣滅而散,沒什麼好執著的。

最後一天清晨,我獨自坐在墨西哥城的咖啡館裡,打開手機,收到了他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我的心也曾經遺忘在墨西哥,謝謝你幫我找回。」

我沒有回覆。

我把手機關了,推到一邊,望著窗外這座古老而迷人的城市。陽光照在殖民時期的石牆上,留下一道道溫暖的金色光暈。

我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見到方磊。

但我知道,我的心不再遺忘了。

我把遺失的碎片一片片撿回來,重新拼湊成一個完整的自己。

淚水無聲地滑落,原來我並沒有遺忘——我終於憶起了,我曾經把自己遺忘在這裡。

而在這裡,我終於學會了和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