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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機器學習工程師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杰倫

他們都說,2026年是AI的黃金時代。

林靜安坐在臺北信義區的辦公室裡,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窗內是二十四小時不熄的螢幕光。她是AI機器學習工程師,一個被媒體捧上雲端的職業。母親總在親戚面前驕傲地說:「我女兒在做AI,很厲害的那種。」她笑,沒有解釋。解釋太難了,難得像跟古人說明什麼叫「梯度下降」。

但美麗的糖衣底下,哀愁像蛀蟲,一點一點啃噬她的耐心。

這天早上,產品經理阿傑又來了。阿傑三十出頭,西裝永遠配球鞋,手裡拿著一杯便利商店拿鐵,站在靜安座位旁邊,笑得像個準備提親的人。

「靜安,有個小問題。」

靜安已經學會辨識這句話的危險等級。阿傑口中的「小問題」,通常像一座冰山,表面晶瑩剔透,底下足以撞沉鐵達尼號。

「我們的新功能,能不能讓用戶上傳一張貓的照片,然後AI就告訴他這隻貓在想什麼?」

靜安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認真的?」

「當然認真啊!」阿傑拿出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用戶訪談,「我們做過市調,年輕族群超愛這個。你想想,自己家的貓主子到底在想什麼,這不是每個鏟屎官的終極疑問嗎?」

靜安深呼吸。她在心裡默默感謝自己的心理諮商師,那個每兩週聽她傾訴一小時的溫柔女子。

「阿傑,你知道機器學習模型是怎麼運作的嗎?它需要數據、需要標註、需要明確的輸入輸出對應。『貓在想什麼』——這連生物學家都答不出來,你指望AI給出什麼?『我在想要不要打翻桌上的水杯』嗎?」

阿傑的眼睛亮了。

「對對對!就是這種答案!用戶就是要這種幽默的回答!」

靜安忍不住笑了。那種笑是無奈到了極點之後,反而覺得荒謬可笑的那種。

這是她的日常。產品經理永遠以為AI是魔法,而不是數學。他們問出的問題,有時讓她懷疑自己念了七年的資訊工程,是不是走錯了星球。

另一件讓她頭疼的事,來自海峽對岸。

公司的合作夥伴在深圳,負責對接的工程師叫王浩。兩人在Zoom上開會,王浩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認真地提出需求:「靜安,我們的模型準確率已經達到94%了,能不能再往上調一調,弄到99%?老闆說99聽起來比較吉利。」

吉利。

靜安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兩個字,圈了起來,旁邊打了三個大問號。

「王浩,你聽我說,準確率從94到99,不是『調一調』的事情。這需要更多的數據、更多特徵工程、甚至可能需要換模型架構。不是烤麵包機轉刻度,轉大一點就好。」

王浩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那能不能這樣,你先調到95?95也吉利?九五之尊嘛。」

靜安關掉鏡頭,對著螢幕上自己的倒影無聲地笑了三十秒。再打開時,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專業的平靜。

「我評估一下,下週給你回覆。」

這句台詞她一天要說好幾遍。「我評估一下」——這四個字是她職場生存的護身符。它不像「不可能」那麼直接,不像「你瘋了嗎」那麼情緒化,它像一張柔軟的毯子,把所有荒謬的要求包裹起來,然後靜靜地放在「未來再做」的角落。

但最讓她感到哀愁的,不是外行人的奇怪問題,而是同行之間的荒謬比較。

上個月她在香港參加一個技術論壇。茶歇時間,一個穿著訂製西裝的中年男子端著咖啡走過來,遞上名片——某金融科技公司的技術總監。他看了一眼靜安的名片,語氣裡帶著一點港式英文特有的那種不經意的輕蔑:

「妳做的是機器學習?哦,那妳一定知道,我們公司現在只用transformers,不用RNN。不是頂尖架構我們不用的。」

靜安點點頭,微笑。「那很好啊。」

其實她想說的是:你知道嗎,就像一個主廚說「我現在只用鑄鐵鍋,不用不沾鍋」,問題是鑄鐵鍋煮出來的湯如果不夠好,那也只是多了兩個字可以寫在菜單上炫耀而已。

但她沒有說。她只是微笑,然後再喝一口自己那杯已經涼掉的伯爵茶。

在回臺北的飛機上,她看著窗外的雲海,忽然想起自己為什麼走上這條路。

大學的時候,她迷上了機器學習。那是2017年左右,AlphaGo打敗李世石的新聞轟動全球。她讀了相關論文,雖然大部分看不懂,但那種「人可以用數學讓機器學會思考」的美麗想像,像一道光照進了她平淡的人生。

她喜歡那種感覺——把一堆看似雜亂的數字丟進模型,經過漫長的訓練,像煉金術士一樣,提煉出規律與智慧。第一次成功用CNN辨識出手寫數字的時候,她在宿舍裡哭了。那種感動是真實的,像看見一個孩子學會走路。

可是後來的職場生涯,慢慢把那種感動磨成了一種複雜的東西。像一場永遠調不準音的鋼琴,明明琴鍵就在那裡,可是彈出來的聲音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

飛機降落的震動把她拉回現實。打開手機,滿滿都是訊息。阿傑傳了一個貓咪梗圖,標註寫著:「拜託啦~~~」王浩傳了一份新的需求文件,檔名是「最終版_真的最終版_ver12」。香港那位技術總監透過LinkedIn邀請她加好友。

她一個個點開,一個個處理。像回收垃圾郵件一樣,把荒謬的、重複的、想當然耳的要求,分類、歸檔、然後用最禮貌的方式說「不」。

深夜十一點,她終於回到家。室友養的橘貓「胖達」慢悠悠地走過來,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蹲下來,摸著胖達柔軟的毛,輕聲問:「胖達,你現在在想什麼?」

胖達瞇起眼睛,打了個呵欠。

她笑了。忽然覺得,也許阿傑說得對。有些問題的答案,不需要AI。它就藏在一個呵欠裡,一次懶洋洋的翻身裡,一聲若有若無的咕嚕聲裡。

而她的工作,她的美麗與哀愁,她的荒謬與心酸,也不過就是為了讓這個世界多一點點的理解——理解貓在想什麼,理解數據在說什麼,理解人到底需要什麼。

雖然有時候,連她自己也不確定,到底有沒有標準答案。

第二天早上,她走進辦公室。桌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阿傑留的:

「靜安,我昨晚想了想,貓在想什麼可能太難了。那不然我們改成『AI辨識狗狗心情』怎麼樣?狗比較單純,應該比較簡單吧?」

靜安看著那張紙條,這回不像笑了,比較像歎息。

她拿起筆,在下面寫:

「我評估一下。」

然後打開電腦,繼續調那個永遠調不完的參數。

這就是AI機器學習工程師的日常。美麗的是,你在做全世界最前沿的事之一;哀愁的是,全世界的人都以為你最懂魔法。

而生活,就這樣一天一天,在笑聲與歎息之間,慢慢地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