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_img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羅馬尼亞

文/張杰倫

一、來自東歐的邀約

2025年的秋天,我收到一封從羅馬尼亞寄來的明信片。

卡片上的圖案是布加勒斯特老城的鵝卵石街道,泛黃的色調像是被時光浸泡過的舊信紙。這是幾年前在一個旅行座談會上認識的羅馬尼亞朋友安德列亞寄來的,她在背面寫著:「張,你該來了,錯過2025年的秋天,你就錯過了這個國家最美的顏色。」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出遠門了。

機票訂得相當倉促,卻又彷彿冥冥中早有安排。十月底的羅馬尼亞正逢深秋,從桃園機場出發,經伊斯坦堡轉機,在經歷了將近十四個小時的飛行與等待之後,我終於在一個薄霧輕籠的清晨,踏上了布加勒斯特的土地。

走出了海關,首都奧托佩尼機場並不像巴黎或倫敦那般光彩奪目,卻有一種沉澱過後的安詳。我拉著行李箱穿過入境大廳,看見一個留著及肩捲髮的女子向我揮手,是安德列亞。

「歡迎來到羅馬尼亞。」她笑著說,聲音裡有一種溫暖的沙啞。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讓我想起東歐電影裡那些善於說故事的女人,眼底藏著半個世紀的記憶與滄桑。

二、特蘭西瓦尼亞的秋

安德列亞開車載我離開布加勒斯特,一路向北駛入特蘭西瓦尼亞地區。

馬路的兩旁,白樺與山毛櫸的枝葉正是由金黃轉為深紅的時候。陽光透過交錯的樹冠在車窗前投下明滅的影子,像一齣沒有對白的老電影,一幀一幀地播放著。我不禁想起張愛玲筆下的那句「時間的無涯的荒野」,但在這裡,時間似乎不是荒野,而是一條安靜的河流,緩緩地、緩緩地流著。

途中我們經過一個叫做錫納亞的小鎮,鎮上最著名的便是佩萊什城堡。

那一天,薄霧還未完全褪去,佩萊什城堡靜靜地立在山坡上,像是從童話書中剪下來的一頁。城堡的外牆以深紅色與金色的雕飾點綴,據說是德國新文藝復興風格的極致之作,當時羅馬尼亞的卡羅爾一世國王選中這裡作為夏宮,便是看上了布切吉山脈的壯麗風光。我們沿著石階向上走去,腳下的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石縫間長著細細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穩定感。

城堡內部的華麗超出了我的想像,中央大廳的木雕與彩繪玻璃在光影中散發著琥珀般的光澤。然而真正讓我駐足的,是一個小小的圖書室。書架上的皮面精裝書大多已經泛黃,空氣裡瀰漫著紙張與舊木材的氣味。我望著那一排排積滿灰塵的書脊,忽然覺得這個房間像是時間的密室,每本書都是某個人遺落在這裡的心事。

安德列亞說:「張,你好像不太喜歡說話。」

我笑了一笑,沒有否認。在這樣的地方,語言反而是多餘的。真正重要的東西,都是用心去感受的。

當天下午我們驅車前往布拉索夫,這是特蘭西瓦尼亞地區保存最完好的中世紀古城之一,四周群山環繞,紅瓦屋頂層層疊疊,像一個縮小版的童話世界。貫穿「特蘭西瓦尼亞」這個詞的最早寓意,竟只是「森林之外的土地」這樣樸素的地理描述,然而當你真正站在這片土地上,就會明白它何以讓那麼多人魂牽夢縈。

三、山的話語

隔天一早,安德列亞帶我走進喀爾巴阡山脈的深處。

晨光從山脊間緩緩滲出,如同有人悄悄掀開了金色的帷幕,輕柔地灑落在廣闊而靜謐的山谷中。空氣涼得恰到好處,帶著松木的香氣與泥土的濕潤,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胸腔裡彷彿有什麼塵封已久的東西被輕輕喚醒。

沿著山徑向上坡,腳下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樹木越來越稀疏,視野忽然開闊起來——山頂的草原遼闊無垠,低矮的灌木在風中瑟瑟顫動。站在那裡,你會清晰地感受到一種貼近大地本質的力量:天空巨大而深邃,風聲純淨而綿長,雲影從腳下的山谷快速跑過。

安德列亞在山脊上停下腳步,閉上雙眼,似乎在聆聽什麼。我好奇地問她在做什麼。

「我在聽山的聲音。」她說。

風從遠處的山谷席捲而來,穿過石縫與樹梢,發出一種低沉的鳴響,像是巨大的風琴在演奏一首沒有樂譜的曲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羅馬尼亞人的一句老話——「這道山脈的聲音連石頭都懂。」

繼續向東行駛,我們穿越了被譽為「歐洲最美公路」的特蘭斯弗格拉尚公路。這條蜿蜒在高海拔的山路盤繞於雲霧與群山之間,幾乎每個轉彎都是視覺上的驚喜,即便並非盛夏來訪,秋天蒼涼的色調仍讓這條路上每一個遠眺的風景都充滿了史詩般的氛圍,教人久久不能言語。

傍晚時分,我倚在路邊的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夕陽在山谷中緩緩燃燒。光線為群山染上一層銅紅色的光暈,村莊裡的炊煙裊裊升起,為這片靜謐的大地增添了一絲人間的溫度。在光線褪去的最後一刻,世界忽然變得無比安靜,彷彿所有聲音都被夜色溫柔地吞食,只剩下風聲在山脊之間來回流動。我佇立良久,直到安德列亞輕聲喚我上車驅車下山,夜色在山後慢慢漲起來,像漫過堤岸的潮水。

四、木屋村落中的時光

第三天,安德列亞帶我從布拉索夫駛往北方的瑪拉穆列什。

這是一個藏在喀爾巴阡山深谷中的地區,以古老的木屋村落和淳厚的鄉土氣息聞名遐邇。村落沿著山谷蜿蜒排列,木屋的屋頂高聳,簷角延伸,牆體由粗獷的原木和石塊構築而成,歲月在木材上留下了斑駁而深刻的紋理。

抵達時正值清晨,霧氣還未消散。陽光用一種極其溫柔的方式穿透林梢,在木屋的屋頂上投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松木的馨香與爐火燃燒後的淡淡煙燻,那種感覺就像回到了一個你從未去過卻莫名熟悉的地方。

一個當地老人看見我們走進他的庭院,沒有多問什麼,只是沉默地搬出兩張木椅,替我們倒了兩杯熱騰騰的藥草茶。他用一種羅馬尼亞語夾雜著簡單英文單字的溝通方式與安德列亞交談起來,我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老人的臉上滿是歲月留下的溝壑,但眼神澄澈如水,像喀爾巴阡山脈那未經污染的溪流。

安德列亞翻譯給我聽:「爺爺說,他的父親也是在這裡長大的,這些木屋已經傳了四代,他引以為傲的是從來沒有砍過後山的一棵樹,不為了建造而破壞。這片林地的每一棵樹他都叫得出名字。」

我看著老人,他的手指撫摸著木門把上頭被磨得光滑的痕跡——那是四代人的手掌留下的印記。在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這個村落的魅力並不在於觀光手冊上的那些文字,而是在於那份一磚一瓦、一飯一菜間蘊藏的真實與沉澱。

這一天在瑪拉穆列什停留的時光結束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夜空繁星點點,村落中只剩下遠處幾間人家的窗檯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我裹著大衣站在民宿門口,風輕輕拂過枯黃的草尖。黑暗中,我不知道該向誰說謝謝,但內心裡那種巨大的安寧與柔軟,我明白,那是這片古老土地為我準備的禮物。

五、國菜Sarmale的味道

在離開瑪拉穆列什的最後一晚,安德列亞說要帶我去品嚐真正的羅馬尼亞國菜。

我們來到位於村落入口處的一間小餐館,雖然外觀樸素,但木門後面的世界卻溫暖得令人驚嘆。壁爐裡的火焰跳動著,將整間屋子映照得金黃而柔軟。一個扎著馬尾、臉上總是掛笑的年輕女主人迎了出來,安德列亞說她叫做伊蓮娜,也是這一帶唯一一個願意花一整天的工夫從揉麵團開始製作傳統Sarmale的女人。

Sarmale是羅馬尼亞舉世公認的「國菜」,以醃製過的白菜葉或葡萄葉包裹豬肉、牛肉、洋蔥與米的混合內餡,再用番茄醬或高湯慢慢地燉上幾個小時,直到醬汁完全滲入餡料。

伊蓮娜小心翼翼地把一個白色瓷盤端到我面前,盤中靜靜地躺著三個紮紮實實卻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白菜卷,旁邊擺著一盞金黃色的玉米粥,粥體柔嫩而結實,像是被陽光浸透了一般。

我用叉子切下一口白菜卷送進嘴裡,那一刻,某種溫暖而厚實的感覺在舌尖上鋪展開來。白菜葉經過長時間的慢燉已經變得異常柔軟,內餡裡的肉末與洋蔥、米粒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口都能咬到那細細綿密的質地與滲進菜葉中的醬魂。你很難想像,一道菜的滋味竟可以如此樸實,卻又如此深邃,彷彿一口便能吃下整個羅馬尼亞的田園風光。

伊蓮娜笑著說,她婆婆的婆婆的婆婆就是用這個食譜養大了一家九口人。她把這件最平凡也最偉大的家傳珍寶複製到現在,只用來款待那些「從遠方特別繞路而來、願意耐心的客人」。

當我親口品嚐到那三個白菜卷的一瞬間,我忽然理解了,為什麼一道菜可以傳遞的不僅僅是味覺,而是一整個家族、一整片土地的記憶。

當晚的甜點是Papanași,一種由奶酪與粗麵粉製成、油炸後再淋上酸奶與新鮮藍莓醬的傳統甜點。我捧著那一盤熱呼呼的奶酪甜甜圈輕輕一咬,「喀滋」一聲脆響,當中湧出了柔滑的熱餡與酸奶油交織的濃郁層次。甜度落在恰如其分的比例,沒有任何一個成分過於霸道,卻在舌尖上醞釀出了令人在深夜忍不住閉上眼睛細細回味的美好。

臨走時,伊蓮娜悄悄地塞了一小包自家烘烤的Cozonac甜麵包給我,說:「在回家的飛機上吃。」那份心意比麵包本身更讓我捨不得拆開。

六、歸途與遺忘

我在羅馬尼亞總共停留了七天。

這七天裡,我走過了數個中世紀城鎮,穿越了霜染與秋色的山谷,品嚐了數不清的樸實家常菜,也躺在山腳村落的民宿床上,靜靜地聽了一整夜的風聲。安德列亞最後將我送回去布加勒斯特的時候,她指著羽翼狀的凱旋門說:「張,你現在可以向你的國人交代了,他們問你去了羅馬尼亞哪裡,你可以說你沒有錯過什麼。」

我們在機場的出境大廳輕輕的擁抱了一下。

飛機從奧托佩尼機場起飛的時,我凝視著窗外的雲層逐漸厚起來,覆蓋住那一片浸著秋色與人情味的土地。口袋裡還留著伊蓮娜臨別前塞給我的那包Cozonac,我沒有拆開,只想回到台北之後,在某個特別想念那片山脈的地方,就著一杯茶,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這份溫暖和思念當作給自己的紀念。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忽然變得刺眼而明亮。我閉上眼睛,腦海裡卻浮現那個名叫瑪拉穆列什的木屋村落——蜿蜒的山谷、薄霧中的木屋、老人遞上藥草茶時那份不帶一絲雜質的善意。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羅馬尼亞。

李商隱說,「相見時難別亦難」。臨別時卻又覺得好像沒有太多的傷感,只是偶爾會在山風呼嘯的夢境中醒來。或許是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還會再回去的。

而到那個時候,喀爾巴阡山的樹葉,一定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