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
小孟進入這個行業,純粹是因為一場誤會。
她原本應徵的是雜誌社的編輯助理,結果面試那天走錯樓層,推開了一間掛著「創意活動製作公司」的門。總監阿曼達看了她一眼,說:「你長得很乾淨,來做派對工作人員吧。」小孟還沒來得及說不,就被帶去後台疊了三個小時的椅套。
從那一天起,她成為2026年大中華區最忙碌的時尚派對工作人員之一。台北時裝週、香港鐘表展、上海奢侈品晚宴、澳門設計師聯名秀,哪裡有派對,她就拖著行李箱去哪裡。
「派對工作人員」這個詞聽起來光鮮亮麗,實際上就是現場的萬能雜役。佈置場地、接待來賓、遞香檳、撿亮片、安撫失控的明星、尋找失蹤的耳環、在最後一刻把「歡迎蒞臨」背板上的錯字用口紅塗掉改成正確的字。小孟做過以上所有的事。
她經常在深夜的後台,對著滿地被踩碎的馬卡龍和斷跟的高跟鞋,問自己:「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
可是第二天,當燈光亮起,音樂落下,整個會場像一朵巨大的花慢慢綻放的時候,她又覺得,這一切真是美麗極了。
二
2026年的時尚派對,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瘋狂。
元宇宙的虛擬秀、AI設計的服裝、可持續材料的誇張禮服、即時投影互動的地板——科技讓派隊變得像一場夢。但夢越美,做夢的人就越難伺候。
小孟第一次被派去香港的時候,負責一個珠寶品牌的VIP晚宴。現場在維港邊的屋頂,佈置成一座空中花園,每一朵花都是真的,從荷蘭空運來的。貴賓們穿著禮服,戴著千萬珠寶,在花叢間穿梭。小孟穿著全黑制服,別著耳麥,像一隻隱形的工蟻。
開場前半小時,品牌總監突然衝過來:「小孟!王太太說她坐的那張椅子,玫瑰花的數量不對!」
小孟愣住:「什麼?」
「王太太數過了,她左邊的椅子有十一朵玫瑰,右邊的椅子只有九朵。她說這代表不平衡的能量,她不要坐了!」
小孟蹲下來,真的開始數玫瑰。左邊十一朵,右邊九朵。她趕緊去隔壁桌拔了兩朵過來,插在右邊的椅子上。耳麥裡傳來夥伴的聲音:「小孟,你在偷花?」
「我在救火。」
五分鐘後,王太太滿意地入座。小孟站在角落,看著那位貴婦對著鏡頭微笑,心裡想著:如果她知道那些玫瑰是從隔壁椅子拔過來的,她還會覺得能量平衡嗎?
但這就是時尚派對。一切都要完美,完美的意思是沒有人看出破綻。
三
在上海,小孟遇到了一個更奇怪的請求。
那是一場設計師品牌的秋冬發表會,主題叫做「看不見的線」。所有服裝都是透明材質疊加,模特兒像是穿著光線走動。後台亂成一團,因為某個模特兒的隱形胸貼少了一邊,某個設計師助理哭著說縫線不對。
這時,一個穿全身螢光粉紅的時尚網紅攔住小孟,舉著手機自拍棒,鏡頭對著她自己,也對著小孟。
「哈囉寶寶們,我現在在後台,這是我的新朋友——」她轉頭問小孟,「你叫什麼名字?」
「小孟。」
「好,小孟,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們的觀眾可以聽喔。」網紅眨著誇張的假睫毛,「請問,這個派對的氣氛,可不可以打包帶回家?我想放在我的臥室裡,每天醒來都有今天這種高級感。」
小孟以為她在開玩笑。可是網紅的表情非常認真,甚至有點焦慮。
「呃……氣氛是一種流動的東西,沒辦法打包。」小孟說,「但是你可以記住這種感覺。比如說,把家裡的燈光調暗一點,放一樣的音樂,再噴同樣的香氛。」
網紅鬆了一口氣,對著鏡頭說:「寶寶們,小孟說氣氛不能打包,但可以複製!你們也試試看喔!」然後踩著二十公分的高跟鞋,像一陣粉紅色的風一樣飄走了。
小孟後來跟同事講這件事,同事說:「你應該跟她說,氣氛可以打包,一個帆布袋五百塊,公司剛好有在賣。」
小孟笑了。可笑完之後,她忽然有點羨慕那個網紅。一個人那麼努力地想留住一個晚上的快樂,是不是代表她平常太不快樂了?
四
在台北,小孟經歷了她職業生涯中最荒謬的一個晚上。
那是一場跨年時尚派對,邀請了兩岸三地的名流。會場在信義區的頂樓,落地窗外是一整片101的煙火視野。小孟負責化妝室旁的貴賓休息區,主要工作是提供濕紙巾、補妝鏡、以及阻止任何人把不該帶進去的飲料帶進去。
一個香港來的男藝人走出來,臉色蒼白,抓著小孟的手臂:「我的隱形眼鏡掉了。」
小孟低頭在地上找,沒找到。
男藝人又說:「不是掉在地上,是掉在我眼睛裡面。它跑到眼球後面去了。我會不會失明?」
小孟嚇了一跳,趕緊請醫護人員過來。醫護人員用手電筒照了照,說:「先生,您的隱形眼鏡不在眼睛裡面。它可能早就掉了。」
「可是我感覺得到它!它在裡面!」
後來鬧了二十分鐘,最後發現那隻隱形眼鏡黏在他的西裝領口上。男藝人戴上之後,若無其事地走出去微笑合照。小孟站在旁邊,覺得自己的心臟老了十歲。
同樣一個晚上,有一個台灣的本土設計師拉著小孟說:「你幫我看看,我今天這件衣服,是不是跟那個香港設計師的某一季作品很像?你老實說,不要騙我。」
小孟看了三秒鐘,只看到黑色布料的各種排列組合。她實在分不出來。於是她說:「不像。完全不一樣。你這件的黑色比較黑。」
設計師滿意地點點頭:「對嘛,我就說嘛。」
走出休息區的時候,小孟的耳麥裡傳來總監的聲音:「小孟,你剛剛說黑色比較黑?」
「不然怎麼辦?我總不能說我看不出來吧。」
總監沉默了一秒鐘,說:「你很有天份。」
五
喜怒哀樂,在派對現場總是同時發生的。
喜的是,偶爾會看到真正美麗的東西——不是珠寶,不是禮服,而是一個瞬間。比如說,某個老設計師在後台看著自己的作品被穿在模特兒身上,眼眶泛紅的那種安靜;比如說,散場之後,燈光只剩下幾盞,工作人員們累得坐在地上喝啤酒,有人放了一首老歌,大家就一起哼了起來。那樣的時刻,小孟覺得自己參與了一件很大的、很重要的事。
怒的是,總有人把你當成空氣。有一個貴婦踩到電線,差點跌倒,第一個反應不是道歉,而是轉頭對小孟說:「你們這些工作人員,能不能把東西收好?」小孟微笑點頭,心裡在幫那條電線配音:是是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在這裡。
哀的是,派對結束之後的清晨。小孟一個人收拾滿地亮片、斷掉的氣球、遺落的邀請卡。那些亮片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像前一晚所有笑容的碎屑。她蹲在地上,一個一個撿起來,忽然覺得自己像童話裡那個收拾灰燼的灰姑娘。只是沒有人會來找她,她也沒有玻璃鞋。
樂的是,和夥伴們之間的默契。有一場在香港的派對,因為颱風延遲了四個小時,所有貴賓都還沒到,工作人員困在會場裡無事可做。大家開始拿剩下的花材裝飾彼此的頭髮,用桌布摺紙飛機,從三樓丟下去,看誰飛得遠。那是小孟記憶中最快樂的一場派對——沒有來賓,沒有壓力,只有一群累瘋了的年輕人,笑得像孩子。
六
有一次,在澳門的派對結束後,一個穿著銀色禮服的模特兒找到小孟,遞給她一個東西。
「這個給你。」
那是一枚胸針,造型是一隻小小的蝴蝶,翅膀是用回收的塑膠瓶蓋做的。派對的主題是永續時尚,每個來賓都有一個這樣的小禮物。
「我不能收,這是給貴賓的。」小孟說。
模特兒笑了,她的牙齒很白,笑容很真:「你們工作人員比貴賓還累。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整晚都沒有坐下過。」
小孟愣了一下。她整晚都在看別人,第一次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她把那枚蝴蝶胸針別在黑色制服的領口上。很輕,可是貼著胸口,有一種暖暖的重量。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這份工作的美麗與哀愁是什麼。
美麗是,你能親手創造出一座夢境。雖然只存在一個晚上,但那個晚上,有人笑了,有人感動了,有人覺得自己很重要。
哀愁是,夢醒之後沒有人會記得你。那些亮片會被掃掉,那些花會被丟棄,那些華麗的名字會被媒體傳頌,而你的名字只會出現在工作人員名單的最下方,最小的一行字。
可是蝴蝶胸針貼在她胸口的時候,她覺得夠了。
真的夠了。
七
2026年的最後一天,小孟在上海外灘的一場派對工作。跨年倒數的時候,她站在後台的階梯上,透過布幕的縫隙,看見全場的人舉起香檳,彩帶噴飛,所有人擁抱親吻。煙火在外灘的天空炸開,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金燦燦的。
她的耳麥裡傳來夥伴們的聲音:
「新年快樂!」
「小孟你還在後台嗎?快出來看煙火!」
「那誰去補一下桌上的花——等一下,新年快樂,但花還是要補——」
小孟笑了。
她沒有走出去。她站在那裡,把蝴蝶胸針摸了一下,然後繼續工作。
因為她知道,派對最美的部分,不一定是站在燈光下的人。
有時候,是那個讓燈光亮起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