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_img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台灣雲林

文/張杰倫

有時我們把心寄放在遠方,只是自己不知道。

2025年的初秋,我搭上了開往雲林的高鐵。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鋼筋水泥,漸漸過渡為一片片靜謐的田疇,空氣中彷彿也飄起了泥土與稻禾混合的、淡淡的清甜。雲林,這個台灣的農業之都,對許多人來說或許有些陌生,但對我來說,這是一趟尋回心跳頻率的旅程。

朝天宮的香火

第一站來到北港朝天宮。正值午後,陽光斜斜地灑在廟宇的燕尾脊上,琉璃瓦折射出溫暖的光芒。我隨著人群緩緩走進廟埕,一股混合著檀香與百年歲月的氣味迎面而來。這座三百年的古廟,是雲林人的信仰中心,也是無數旅人的心靈歸宿。

站在正殿仰望媽祖慈祥的面容,我不禁想起多年前阿嬤牽著我的手來這裡拜拜的情景。那時的我還小,不懂香火的意義,只記得阿嬤總是虔誠地合掌,口中喃喃低語。如今阿嬤已經不在了,但那份溫暖卻像香火一樣,一直在我心中燃燒。

我在廟旁的巷弄間漫步,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的老店飄出陣陣誘人的香氣。一家名為“老等油飯麵線糊”的小攤前,坐滿了在地人。我點了一碗麵線糊加蛋,白麵線煮成糊狀,加入滷肉燥和生蛋黃,口感軟爛黏稠卻又充滿層次,每一口都是古早味的記憶。坐在矮凳上,聽著老闆娘用親切的台語招呼客人,我突然明白,所謂的“心”,或許就是在這樣的日常溫暖中跳動的。

虎尾的故事館

隔天清晨,我搭車前往虎尾。在日治時期的虎尾郡役所,如今變身為雲林布袋戲館,而一旁的虎尾郡守官邸則成了雲林故事館。我推開那扇日式木門,彷彿走進了另一個時空。

故事館裡,一位年邁的說書人正在為孩子們講述雲林的古老傳說。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一條緩緩流動的溪水,把那些被遺忘的故事一一喚醒。我坐在角落,聽著那些關於土地、關於信仰、關於人情的故事,眼眶不禁濕潤。

不知何時,我的目光被一扇鐵花窗吸引。那是雲林口湖梧北社區的藝術品,鐵工巧手凹折如手繪,上面描繪著椬梧樹、小雨燕和農家生活的點滴。每一扇窗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在地人的心聲。我想起自己年輕時的夢想,那些被現實磨損的熱情,似乎在這些鐵花窗的線條中重新甦醒。

古坑的咖啡香

午後,我沿著蜿蜒的山路來到古坑華山休閒農業區。這裡盛產咖啡、苦茶油、茶葉、竹筍、香菇與蜂蜜,被稱為“華山六寶”。空氣中飄散著咖啡豆烘焙的香氣,讓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走進一家景觀咖啡坊,我點了一杯古坑咖啡,坐在露台上眺望遠方的山巒。咖啡的苦澀中帶著果酸,餘韻悠長,像是這趟旅程的隱喻——有些苦,有些酸,但最後留下的,是甘甜。服務生告訴我,這裡的海拔七百五十公尺,是華山咖啡園區的最高點,夜晚可以看到整個西部平原的燈海。

我想像著夜幕降臨時,燈火如同星辰般點點亮起,這片土地的生機與希望,就在這樣的光影中綿延。那一刻,我的心似乎不再感到空洞,反而被一種莫名的溫暖填滿。

口湖的鐵花窗與小雨燕

旅程的最後一天,我跟著一位在地阿伯的腳步,來到了口湖鄉的梧北社區。這裡曾是椬梧樹遍野的地方,如今保留了許多三合院和紅磚牆,處處都是藝術。

社區裡到處可見馬賽克拼貼的小雨燕,牠們或在牆角、或在屋簷,各有故事。阿伯指著一座巨大的磚紅色水塔說,那是超過一甲子的椬梧水塔,塔頂密密麻麻築滿了小雨燕的巢穴,牠們早已成為這裡的居民。

我走進一條窄巷,看見一扇又一扇的鐵花窗,有的描繪花生、地瓜,有的描繪鮮蚵、小雨燕。每一扇窗都是一段歷史,每一個圖案都是在地人對土地的深情。我撫摸著那些冰涼的鐵線,彷彿觸摸到了時光的紋理。

歸途

返程那天,我坐在高鐵上,窗外的景色快速倒退。我的手裡握著一包西螺祖傳麻糬,那是臨走前在市場買的伴手禮。軟糯的麻糬沾滿花生粉,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就像這趟旅程帶給我的感受——溫暖、踏實,卻又帶著一絲不捨。

我終於明白,心從未真正遺失。它只是暫時棲息在雲林的某個角落,在朝天宮的香火中,在虎尾故事館的說書聲裡,在古坑的咖啡香氣中,在口湖的鐵花窗上。當我踏上這片土地,那些被遺忘的情感就像小雨燕一樣,一一飛回我的心中。

雲林,這個樸實無華的地方,用它獨特的方式接住了我。它告訴我,真正的旅行不是逃離,而是回歸——回歸到生活的本質,回歸到內心的平靜。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台灣雲林,如今,它終於回家了。